第1章 钢铁幼兽

“完了……这一片的收成……”雅各布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农夫面对被毁田地时特有的心痛和茫然。

我却怔怔地看着那两道履带留下的痕迹。泥土被压实,光滑得反着光。我鬼使神差地挣脱开雅各布的怀抱,走到一道辙印旁边,蹲下身,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地放了上去。

泥土是温热的,带着钢铁离去后残留的余温,甚至有些烫手。那是一种活物的温度,属于那头刚刚离去、名为“坦克”的钢铁巨兽。

掌下传来的触感坚实、冷酷,却又无比清晰地向我的骨头里传递着一种力量感。那是一种将一切阻碍都碾碎在脚下的、蛮横的力量。

远处,庄园房子的方向,传来了母亲焦急的呼唤声,越来越高,越来越近。

我猛地缩回手,仿佛被那余温灼伤。

老雅各布叹了口气,弯下腰,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土的大手,轻轻将我抱了起来,让我坐在他坚实的臂弯里。我的目光却越过他花白的头发,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被蹂躏的麦田,盯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疤。

母亲的呼唤声就在不远处了,带着哭腔。

我伏在雅各布的肩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

心底里,那最初的、冰锥一样的恐惧正在慢慢消退,但它没有消失,而是沉淀了下去,与那株悄然滋生的、带着毒性的吸引藤蔓缠绕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、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。

战栗还在骨头缝里隐隐作响。
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从看到那钢铁巨兽的第一眼起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我的眼睛,在1917年这个硝烟隐约的夏天,被一种名为战争的力量,强行撬开了。

雅各布抱着我,转身向庄园房子走去,脚步沉重。我的下巴搁在他粗糙的亚麻布外套上,视线最后掠过的是那片重归寂静、却已彻底改变的天空。

远方,那病态的橘红色,似乎又亮了一些。低沉的轰鸣,隐约可闻。

那一年,我六岁。冯·穆勒家的卡尔。而那头名为“坦克”的钢铁巨兽,和它带来的、混杂着恐惧与奇异吸引的战栗,如同一个烙印,深深地刻进了我生命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