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营地昏黄的灯光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油表指针已经完全压在底线上。坦克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惯性,踉跄着滑进了停车场。发动机关闭时,那声喘息般的熄火声,听起来如同解脱。
我们瘫坐在各自的位子上,好几分钟没人说话。只有汗水冰冷地贴在背上,和劫后余生带来的虚脱感。
跳下车,威廉第一时间打开油箱盖,用手电照进去。然后他骂了一句,狠狠踢了一脚履带。“见底了!他妈的真见底了!就差一公里,我们就得在沙地里过夜了!”
军需官被找来,看着空油箱,也只是麻木地记录。“会补充的,明天,或者后天。运输队在路上。”
“路上!总是在路上!”威廉爆发了,多日来的压力、饥饿和刚才的恐惧混合成怒火,“路上的运输队是不是也缺油?所以走不动了?!”
争吵毫无意义。补给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,从的黎波里港,穿过漫长的海岸公路和内陆小道,延伸到我们这些最前沿的据点。每一个环节都在漏失:英国皇家海军的袭击,沙漠中神出鬼没的英军远程巡逻队(“长距离沙漠部队”,他们这样称呼自己),恶劣地形对车辆的损耗,以及越来越捉襟见肘的后方储备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围坐在一点点可怜的火堆旁(燃料珍贵,火堆小得只够照亮彼此的脸),分享着最后一点掺了沙子的肉酱罐头。味道令人作呕,但没人抱怨。埃里希默默擦拭着他的瞄准镜,约阿希姆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机枪弹链,保罗试图从收音机噪音里捕捉一点后方消息,但只有扭曲的音乐和断断续续的宣传口号。
我望着黑暗中“莱茵女儿”模糊的轮廓,它静静地趴在那里,油箱空空,弹舱半空,像一个饥饿疲惫的巨兽。机动与速度?没有燃料,何来机动?侧翼包抄?没有弹药,拿什么进攻?
沙漠战争的浪漫面纱被彻底撕碎,露出底下狰狞的、关乎最基本生存的现实: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土地上,最强大的敌人或许不是对面的英国兵,而是这无休止的、缓慢绞杀一切的匮乏。
钢铁在饥饿,人也在饥饿。而那条赖以生存的脐带,正在我们眼前,越来越细,越绷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