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原不叫沈从戎。老爷子喝了口茶,手还在抖,他本名沈砚之,光绪年间考中过秀才,后来去了日本留学,回来就赶上戊戌变法。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变法失败那年,家里人都说他疯了——放着好好的秀才不当,要跟着乱党革朝廷的命。我奶奶把他锁在祠堂,柱子上捆了三道麻绳,他夜里竟砸了窗棂跑了,留了张字条,说不闹出新天地,绝不踏回沈家门槛
他顿了顿,喉结滚得厉害:那时候乡邻都戳我娘的脊梁骨,说她男人是反贼,说我是反贼的野种。我七岁那年,跟隔壁娃打架,他骂我没爹养的孤儿,我抄起石头砸破了他的头,被我娘按住打了整整三戒尺。夜里她抱着我哭,说你爹是好人,只是......只是身不由己,可我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她在骗我。
阿呆突然拍了下大腿:难怪他变的灰袍老者总说考场失常!他当年肯定最看重念书!
他是看重念书,可更看重家国。老爷子摸着那枚铜质证章,指腹划过第八标三个字,民国二十六年,他回过一次家。老人的声音突然颤得厉害,那年我三十了,在县城开了家杂货铺。九月的一天,隔壁王婶跑来告诉我,说杂货铺后巷的老槐树下,站着个穿军装的老头,总往我铺子里瞅。
他望着远处的桃树,眼神飘得很远:我跑去时只看见个背影,军靴上沾着泥,后颈的头发白了大半。他听见脚步声就跑,我追了半条街,看见他往墙根塞了个布包。打开一看,是这三枚银元,还有张字条,说给娃买书本——他竟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需要麦芽糖的娃娃。
沈明远拿起照片,指腹擦过背面的字迹:曾祖父的战友在信里说,1937年那次回家,是他偷偷从抗日前线溜回来的,只敢躲在街角看爷爷的杂货铺。他把攒了五年的军饷都换成了银元,夜里塞在墙根,怕被人看见,连家门都没敢靠近。
照片里的青年后来再也没能回家。1944年衡阳保卫战,沈从戎被炮弹碎片击中腹部,弥留时抓着战友的手说:把我这匣子东西......交回家......告诉娃......爹不是不爱家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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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时战局混乱,战友带着木匣子辗转多地,后来随部队去了台湾。海峡相隔,这匣子东西被锁在樟木箱里,一搁就是四十多年。直到去年,那位战友的儿子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它,辗转托人,终于在半个月前寄到了沈家。
我收到这匣子时,老爷子拿起那半封残信,指腹抚过被炮火熏黑的边缘,摸着这银元,突然想起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傍晚,我娘站在巷口,望着他跑远的方向,手里攥着块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凉透了都没舍得吃。
我恨了他八十年。老爷子突然老泪纵横,泪水砸在玉佩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我三岁他走,我娘守寡到死,临终前还攥着他那件没带走的长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我总想问他,就那么恨这个家?就不能等我长大点,让我记得爹长啥样?那些年被人指着鼻子骂,被石头砸,被狗追,我娘拉着我给人赔笑脸......他知道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