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私活儿受处分

陈永革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处分决定在科室内部公布时,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同事们看张孟的眼神复杂,有同情,有不解,也有几分警示。张孟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。他搬回了原来的工位,跟在师傅后面,从最基础的图纸标注、资料查询做起,像个刚入职的新人。他不再参与任何核心计算,干的都是些繁琐、重复的辅助性工作。他没有丝毫怨言,反而做得比任何人都要认真、仔细。

他发现,当心态沉下来,抛开那些急功近利的念头,再看那些熟悉的规范、公式和图例,感受完全不同了。每条规范背后,可能都对应着血的教训;每个精确到毫米的数据,都关系到现实世界的安全与稳定。

一个月后,师傅让他独立复核一份简单的电缆敷设图纸。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,查遍了所有相关规范和图集,甚至打电话咨询了材料供应商,最后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弯曲半径标注上提出了疑问。师傅拿着他的复核意见,看了很久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
日子在平淡和反思中流过。他戒了游戏,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,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书、研究以往的典型项目图纸。那份赔偿的债务,他用停职期间做家教、帮人翻译技术资料的方式,一点点还着。生活清苦,内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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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张孟加班核对完一批图纸数据,准备离开时,被陈永革叫住了。陈院刚从外面开会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
“走吧,食堂应该没饭了,陪我出去吃点。”陈永革的语气很随意。

张孟受宠若惊,连忙跟上。

设计院后巷的一家小面馆,烟火气十足。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下肚,陈永革才像是闲聊般开口:“压力大的时候,我就爱来这儿吃碗面。比酒店大餐踏实。”

张孟点点头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“你知道我当年刚工作的时候,也犯过错误吗?”陈永革忽然说。

张孟惊讶地抬起头。

“没你这么严重,但性质差不多。当时自负,觉得师傅的计算太保守,擅自改了一个参数。幸好被审核发现了,当场骂得我狗血淋头。”陈永革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感慨,“他当时说,‘小子,你想显示你能耐,可以,拿出更稳妥、更可靠的方案来,别拿安全和规矩当赌注’。这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”

他看着张孟:“技术人员的价值,不在于你多快、多‘聪明’地完成任务,而在于你交付的成果,是否经得起时间和风险的考验。咱们这一行,信誉和责任,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
张孟重重地点头,碗里升腾的热气,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

“处分期还有九个月,”陈永革放下筷子,“好好干。院里下半年有个去西部参加技术帮扶的项目,条件比较苦,但能接触到很多在办公室里学不到的东西,我打算推荐你去。”

那一刻,张孟知道,他失去了一些东西,比如那笔不菲的积蓄和短暂的“轻松赚钱”的幻想,但他好像也找回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——那份对职业、对技术的敬畏,以及脚下这条虽然曲折,但方向重新清晰起来的道路。

他望着窗外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每一盏灯的背后,都可能连着一条由他们这样的人描绘和守护的电网。他端起面碗,喝光了最后一口汤,那温热,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底。前方的路还长,但他知道,下一步该踏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