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“边施工边调整”。陈怡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签字的瞬间。
回到工位,她打开了部门内部不久前做的匿名调研报告链接。那触目惊心的数据再次映入眼帘:72%的年轻设计师认为“职业成就感为负”,超半数人曾因反复改图产生心理焦虑。 她苦笑着想,自己大概就是那72%和超半数中的一员。曾经的她,怀揣着用清洁能源改变世界的梦想考入名校,以优异成绩进入这家知名设计院,以为这里会是技术为王、严谨求实的殿堂。可现实是,技术似乎成了最可以妥协的一环。
项目启动会,甲方代表依旧是那位熟悉的王总,兴致勃勃地阐述着他的新想法,完全推翻了之前提交的设计任务书。施工方代表也依旧是李队长,他听着甲方的要求,频频点头,然后转向陈怡:“陈工,这些改动都不大,你就在原图上给我们挪挪位置就行,计算什么的,差不多就得。”
“李队长,‘差不多’可能不行。”陈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厂房荷载需要重新核算,管线走向变动涉及安全距离,这些都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哎呀,时间就是金钱啊陈工!”王总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你们设计院就是程序太多,太死板。李队长他们有数,你先按我们说的出图,有问题我们负责!”
又是“负责”。陈怡在心里冷笑,最后在验收报告和事故追责单上签字的,不还是设计院?不还是她这个“设计负责人”?
接下来的日子,成了噩梦般的循环。白天,她像个提线木偶,根据甲方和施工方随时抛来的“想法”修改图纸,那些严谨的计算书和模拟分析被束之高阁。深夜,她才能挤出一点点时间,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弥补那些改动可能带来的隐患,就像一个孤独的补锅匠,在一条注定要漏水的破船上徒劳地打着补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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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虑如影随形。她开始失眠,梦里全是图纸上飞舞的红色修改标记和甲方催促的电话铃声。她甚至对打开CAD软件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。那种感觉,就像一个坚守城池的士兵,发现自己手中的武器(技术)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根烧火棍,而自己还要亲手为攻破城池的敌人递上梯子。
一次关键的图纸交底会上,矛盾终于爆发。李队长为了节省材料,提出了一项明显违反强条的施工简化方案。陈怡据理力争,搬出白纸黑字的规范条文。
王总皱起眉头:“陈工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。李队长干这行二十年了,经验不比那些本本主义强?”
李队长也面露不悦:“就是,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干的,也没见出过什么事。你们设计院就会拿规范卡人,增加我们施工难度和成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