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简短的对话,又陷入沉默。钟夏夏想走,可脚像钉在地上。
她看着他苍白的脸,想起那天夜里他眼底那片冰,还有那句“为何赌上一切”。
“伤……好点了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洛景修说,“死不了。”语气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钟夏夏喉咙发紧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安慰?她不会。关心?他们还没熟到那份上。最终她只能点点头,转身想走。
“钟夏夏。”他叫住她。她回头。
洛景修走过来,脚步很慢,肩伤让他身形有些佝偻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两人距离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药味。
“你在查兵部?”他问。钟夏夏心脏一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府里又不是铁板一块。”洛景修扯了扯嘴角,笑意很淡,“你这两天进出频繁,暗桩调动也勤——傻子才看不出来。”
钟夏夏没否认。“是。”她说,“在查李尚书。”
“为什么?”又是这个问题。
钟夏夏抬眼,直视他眼睛。夕阳落进他瞳仁里,熔成一片金色,可底下还是那片冰。
“因为他是蛀虫。”她说,“因为他克扣军饷,因为他勾结敌国,还因为——他想害死你。”洛景修沉默。
良久,他才说:“知道他是蛀虫的,不止你一个。可这么多年,他依然稳坐兵部尚书之位——你想过为什么吗?”
钟夏夏当然想过。“因为他背后有人。”
“对。”洛景修点头,“而且那个人,位置很高。高到……连我父亲都得忌惮三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。
“钟夏夏,这摊浑水很深。你现在抽身,还来得及。”
钟夏夏笑了。笑意很冷,没到眼底。
“世子现在说这个,不觉得晚了吗?”她说,“从我在金殿上踹开门那刻起,就已经跳进来了。现在让我抽身?往哪儿抽?”
洛景修语塞。是啊,晚了。皇帝看见她了,朝臣看见她了,幕后那个人也看见她了。她现在就像站在聚光灯下,无处可藏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找出证据,扳倒李尚书。”钟夏夏说,“顺便……揪出他背后那个人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。洛景修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得更狠,也更……执拗。像头孤狼,盯上猎物就不会松口,哪怕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他忽然问。
钟夏夏愣住。“你……愿意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洛景修纠正,“是帮我自己。毕竟李尚书想害的,是我。”
话说得像交易,可钟夏夏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点点松动,一点点试探,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兵部旧档,三年的军情传递记录。”
洛景修皱眉:“这东西不好拿。李尚书盯得很紧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人了。”钟夏夏说,“兵部职方司主事赵衡,三天后给我。”
洛景修瞳孔微缩。“赵衡……是你的人?”
“三年前救过他一命。”钟夏夏说得轻描淡写,“现在该他还了。”
洛景修盯着她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。三年前……那时他们刚成婚,她还是个沉默寡言的新妇。原来从那时起,她就在暗中布局。
这女人,心机深得可怕。可也正因为这份心机,她才能活到现在。
“赵衡不可靠。”他最终说,“这人胆小,容易被收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夏夏点头,“所以我留了后手。他那个外室和私生子,在我手里。”
话说得很平静,可洛景修听出了杀意。
用家人要挟,是最下作的手段,可也最有效。这女人为了达到目的,什么都能做出来。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“钟夏夏,”他声音发涩,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有一天,这些手段也会用在我身上?”
钟夏夏抬眼,夕阳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,可眼底那片冰冷,丝毫没化。
“那要看世子怎么选了。”她说,“你若信我,我便是你最利的刀。你若疑我——”
她停顿,声音轻下去。“我们就是敌人。”
话说得直白,像把刀,剖开所有伪装。洛景修心脏猛地一抽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瘦小,苍白,可眼神像淬了火的钢。她站在夕阳里,像株带刺的荆棘,美丽,也致命。
原来有些选择,早就在那里了。只是他不肯面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最终说,“三天后,记录到手,告诉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往自己院落走。脚步很慢,肩伤让他每一步都像在挣扎。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地上,晃晃悠悠。
钟夏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心里空荡荡的。
她刚才那些话,像在逼他,也像在逼自己。逼他做出选择,逼自己斩断退路。
可为什么,心里这么难受?她抬手,按住胸口。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,酸涩,疼痛,说不清道不明。
窗外传来鸟鸣,清脆,鲜活。暮色渐浓,天边烧起晚霞,血红一片。
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。而她和他的路,还很长,很险,也很……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