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脸色一沉:“老五,这可是官府的钱,借给你是看得起你!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!你想想,没牛,你这地就荒了,全家喝西北风去?到时候别说还钱,怕是连命都保不住!这钱,你是借还是不借?”
张老五看着里正身后跟着的两个凶神恶煞的衙役,又看了看屋内饿得直哭的小孙子,咬了咬牙,在那张如同卖身契的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可按下手印之后,他的心就一直往下沉,如同坠了块大石头。他知道,这钱一旦借了,恐怕就再也还不清了。所谓的“济民困急”,不过是把他推向更深的火坑。
这种事情,在大隋的广阔土地上,并非个案。无数像张老五这样的农民,在苛政和天灾人祸的夹缝中艰难求生,一旦遇到困难,便可能被官府的“公廨钱”这根看似救命、实则索命的绳索牢牢套住。他们或许不知道,在遥远的大兴宫,有一群大臣正在为了是否要斩断这根绳索而争论不休。他们只知道,这笔“阎王债”,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(场景转回:大兴宫,朝堂)
争论还在继续,双方引经据典,各执一词。
苏孝慈深知,光靠空泛的道理难以说服陛下和持异议者。他决定抛出更具体的例证。
“陛下,臣近日收到雍州传来的密报。雍州下属某县,县令王显,将本县公廨钱尽数放出,利息高达三成。去年秋收歉薄,百姓无力偿还,王显竟下令差役强行索债,牵走耕牛,搬走口粮,甚至有百姓被逼得上吊自尽者!此事虽已将王显革职查办,但由此可见,‘出举收利’之弊,已非‘少数’,而是积重难返!”
“此乃王显个人贪酷,非制度之过!”崔仲方急道,“朝廷可加强监管,严惩此类贪官污吏,何必因一人而废一法?”
“崔侍郎,”苏孝慈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,“监管谈何容易?州县官吏,天高皇帝远,他们与地方豪强勾结,上下其手,盘根错节。今日查办一个王显,明日又会冒出一个李显、赵显。堵不如疏,与其费力监管那漏洞百出的‘出举兴生’,不如釜底抽薪,将公廨钱改为公廨田!”
“公廨田?”杨坚似乎对这个提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“苏爱卿详细说说。”
“臣以为,”苏孝慈精神一振,“可仿照官员永业田、职分田之制,按官署级别、官员多寡,赐予或划拨相应数量的土地作为公廨田。由官署自行组织人力耕种,或佃给农民耕种收取租粟。如此一来,官署公费有了稳定的田租收入,不必再费心于‘回易’之术,更不会再行那‘出举收利’的勾当。农民租种官田,只需缴纳额定租税,远胜于被高利贷盘剥。此乃‘务本’之举,既符合圣人重农之意,又能清静吏治,安抚民心,实乃一举多得!”
苏孝慈的话,掷地有声。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,此刻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。以农为本,是中国数千年的传统治国理念。将公权力的牟利手段从充满风险和道德争议的金融活动,转向更为稳固和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土地经营,确实具有强大的说服力。
杨坚沉默了许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。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经历的动荡,想起了建立大隋的艰辛,更想起了无数次巡幸中看到的民间疾苦。他深知,民心向背,乃是国祚兴衰之根本。公廨钱带来的那点蝇头小利,与稳固的统治、安宁的民心相比,孰轻孰重,不言而喻。
“苏爱卿所言极是。”杨坚终于下定了决心,语气斩钉截铁,“官府者,为民父母,当以教化养民为己任,岂能沦为唯利是图的市井之徒?‘出举收利’,刮削穷苦,实乃恶政,为世人所诟骂,朕亦深恶痛绝!”
他环视群臣,高声宣布:“传朕旨意!自即日起,废除各地官府以公廨钱‘出举兴生’之法。所有官署,无论京中还是外州,一律配给公廨田,‘给地以营农’。其田租收入,专项用于官署公用开支。此前所有‘回易取利’之行为,包括经营官市、运输贩卖等,一并禁止!务使官吏安心职事,百姓不受侵扰!”
圣旨一下,苏孝慈等人大喜过望,伏地叩首:“陛下圣明!此举利国利民,功德无量!”
崔仲方等人虽心有不甘,但圣意已决,也只能躬身领旨。
(场景转换:数年后,某个官署公廨田)
开皇十四年的这场争论,最终以苏孝慈等人的胜利告终。朝廷雷厉风行地推行了公廨田制度,各地官署纷纷将公廨钱兑换成土地,或直接从国家手中获得了划拨的公廨田。
在某个州府的公廨田里,几名农夫正在有条不紊地耕作。田埂上,一位老吏看着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庄稼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这位老吏姓陈,在州府里做了几十年的文书,对公廨钱和公廨田的变迁深有体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