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王西川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里的林场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,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。
王西川带着大青,朝楞场走去。楞场在采伐队东边,是一大片空地,堆着刚从山上运下来的木材。白天有人在楞场干活,晚上就没人了,只有一两个看门的老人。
走到楞场附近,大青突然停住了,耳朵竖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“呜呜”声。
王西川也停住了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大青的脖子,大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有人在里面。
王西川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,握在手里,猫着腰,沿着楞场的围栏悄悄摸过去。大青跟在他身后,没有叫,只是低低地哼哼。
楞场的围栏是用木板钉的,有一人多高,但有些地方已经朽烂了,露出窟窿。王西川找到一个窟窿,往里看。
月光下,他看见几个人影在木材垛子旁边晃动。一个人举着手电筒,另外两个人正往一辆马车上搬木材。木材很长,是四米长的红松,是上好的建材。马车已经装了大半车,少说也有二三十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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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西川数了数,一共三个人。举着手电筒的那个穿着军大衣,看不清脸。搬木材的两个都戴着狗皮帽子,闷声不响地干活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一个人,三条枪——不,三个人,他只有一个。大青虽然厉害,但对付不了三个拿家伙的成年人。他要是现在冲出去,说不定会吃亏。
王西川没有冲动,他悄悄地退后了几步,然后转身,快步朝采伐队的方向跑去。他跑得很快,大青跟在他身边跑。
到了采伐队,他使劲拍郑大胡子的门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郑大胡子沙哑的声音。
“我,王西川。”
门开了,郑大胡子披着棉袄,睡眼惺忪:“咋了?”
“楞场有人偷木材。”王西川说,“三个人,一辆马车,装了半车了。”
郑大胡子的瞌睡一下子没了:“走!”
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喊人。采伐队住着十几个工人,几分钟后都起来了,有的拿着斧头,有的拿着木棍,跟着王西川和郑大胡子往楞场跑。
到了楞场,那三个人还在。马车已经装满了,正准备走。
“站住!”郑大胡子大吼一声。
那三个人吓了一跳,领头的喊了声“快跑”,三个人跳上马车,挥鞭子打马。马受了惊,撒开蹄子就跑。
“追!”郑大胡子带人追了上去。
王西川没有追,他站在原地,举起猎枪,瞄准。
月光下,马车的轮廓很模糊,但王西川的枪法准。他没有打人,而是打中了马车的车辕——“砰”的一声,车辕断了,马车一头栽在地上,那三个人从车上滚了下来,摔得七荤八素。
工人们冲上去,把那三个人按住了。
郑大胡子举起手电筒一照,愣住了:“刘干事?”
被按在地上的,正是白天来采伐队调查的保卫部刘干事。
刘干事满脸是血,鼻子破了,门牙也磕掉了一颗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:“郑队长,误会,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郑大胡子蹲下来,盯着他,“你偷木材,还说是误会?”
另外两个人也认出来了,是保卫部的两个临时工,平时跟着刘干事混的。
王西川走过来,把猎枪背在肩上,看着刘干事,一句话没说。
刘干事抬起头,看了王西川一眼,那眼神里有怨恨,有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打坏了我的车辕。”刘干事咬着牙说。
“你偷木材,还有理了?”郑大胡子呸了一口,“绑了,送到场部去!”
工人们把三个人绑了,押到场部。孙场长被从被窝里叫起来,听说了事情的经过,气得脸都白了。他当场宣布,撤销刘干事的职务,开除那两个临时工,还要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。
“老王,你立了大功。”孙场长拍着王西川的肩膀,“要不是你,这一车木材就没了。”
王西川摇摇头:“应该的。”
第二天,王西川在采伐队发现偷木材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林场。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试探和不服,而是佩服和敬畏。
孙猴子也不再阴阳怪气了,主动跟王西川说话:“老王,你昨天晚上那一枪,打得真准。”
王西川笑了笑:“运气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孙猴子认真地说,“是本事。我服了。”
郑大胡子叼着烟卷,走过来:“老王,我跟场长说了,楞场工长的位置,非你不可。”
王西川想了想,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啥想?”郑大胡子急了,“楞场那边需要你这样的人。你去了,不但工钱高,还能管人。你不想干一辈子伐木工吧?”
王西川没说话。
晚上回到家,他把这事跟黄丽霞说了。黄丽霞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当家的,你想去就去吧。我支持你。”
“你不怕我得罪人?”王西川问。
“怕得罪人?”黄丽霞笑了,“你王西川害怕过谁?”
王西川也笑了。
王家兴在炕上“啊啊”地叫着,小手小脚乱蹬。王西川把儿子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,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“儿子,”王西川说,“你爹要当工长了。”
黄丽霞在旁边听着,眼眶红了。她知道,这不是升官发财的事,这是有人在认可她男人,在看重她男人。从靠山屯搬到林场,她最怕的就是王西川被人瞧不起,被人当外人。现在好了,不会了。
“当家的,”黄丽霞轻声说,“你行的。”
王西川点点头。
窗外,林场的夜很安静。远处的山上,是黑压压的树林,风吹过来,松涛阵阵。那是兴安岭的声音,是这片土地的声音,也是王西川熟悉的声音。他握着儿子的手,听着窗外松涛的声音,心里无比踏实。
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