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老人脸上纵横的泪痕,自己的鼻尖也忍不住一阵发酸。
季逸卿也像是被那泪水烫到了一样,猛地挺直了脊背。
这个平时神经大条、仿佛永远不知愁滋味的少年,此刻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。
他用力吞咽了一下,喉结剧烈地滚动,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硬块,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、却明显变了调的急切:
“对啊楚叔!您可不能胡思乱想!医生都说了,您恢复得特别好!骨头会长好的,内伤也在愈合!您得往好处想!您还得看着楚悦考上最好的大学,看着她穿婚纱,等着抱外孙呢!好日子还在后头!”他越说越快,仿佛要用这些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,强行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。
楚悦父亲听着他们真挚的劝慰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
他摇了摇头,那动作缓慢而沉重,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。他示意他们再坐近些,直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每一丝痛苦与担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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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些话……憋在叔叔心里……大半辈子了……”他喘息着,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这次……鬼门关上晃了这一圈……我算是明白了……不说出来……我怕……怕哪天两眼一闭,就……就没机会了……也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她们娘俩……”
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,似乎在积蓄力气,也像是在与内心某种巨大的痛苦搏斗。
终于,他再次开口,抛出了一个让凌晨和季逸卿心脏骤然紧缩的秘密:
“小悦这孩子……她……她命苦啊……她不是我们……亲生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在静谧的病房里炸响。
凌晨蓦地睁大了眼睛,下意识地捂住了嘴。季逸卿更是浑身一震,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虚弱苍老的老人,又猛地扭头看向门口,仿佛想确认楚悦是否已经回来。
他们都知道楚悦家境贫寒,生活不易,却从未、也绝不敢想象,这个总是笑容灿烂、成绩优异、像野草般坚韧生长的女孩,竟然有着如此……令人心碎的身世。
“那是……快十九年前的事了……” 老人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,陷入了沉重的回忆,“我那时候……都四十多了,还是个老光棍,就在……就在现在的西区那个工地……搬砖、和灰……有一天休息,工头组织我们去……去附近的福利院帮忙搬点东西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回忆往事的艰难:“我就是在……在福利院走廊的木头长椅上……看到她的。那么小……那么软……的一个娃娃,裹在一个……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,不哭……也不闹,就那么睁着……乌溜溜的大眼睛,看着天花板……我那心里……也不知道怎么了,一下子就……就软得一塌糊涂……”
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儿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:“我那时候……穷得叮当响,自己都……都吃不饱饭……可我就……就是挪不动步了。我跟院长求……求了半天,签了一堆保证书……就把她……抱回来了。”
他的目光,缓缓转向身边一直默默垂泪的妻子,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愧疚:“她妈妈……也是个苦命的人儿啊……小时候发高烧,家里嫌是丫头……没钱给治,一条腿……就没了。家里人又因为她的腿嫌她累赘,就把她……扔在城郊的垃圾堆旁边……我那会儿……正好路过,看她蜷在那里,像只……像只没人要的小猫……我心软……就把她背回家了……”
他用最朴素、甚至有些凌乱的语言,平静地讲述着两个被遗弃的生命,如何被他这个同样在社会底层挣扎的、微不足道的男人,小心翼翼地“捡”回家,又如何在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巢穴里,相互依偎,彼此取暖,最后竟奇迹般地生出了爱情的藤蔓,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。
“我们俩……一个老光棍,一个……残废的姑娘,本来……这辈子也就这样了……可自从……自从把小悦抱回来……这个家……才终于……像个家了……”他的脸上,在泪水中,竟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,那是一种超越了苦难的、属于创造者和守护者的骄傲与满足。
然而,这光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被更深的阴霾所覆盖。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,呼吸变得急促,握着妻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