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,向他介绍初步的设计理念,询问他的生活习惯和偏好。
季逸卿一边听着,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她。
她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眉眼间的自信和聪慧依旧,但那份属于少女的羞涩和偶尔流露的依赖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独立与坚韧。
她侃侃而谈,专业术语信手拈来,思路清晰,眼神专注,整个人像是在发光。
季逸卿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……混杂着欣赏、惭愧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的情绪。
“那个……楚悦,”在讨论到一个功能分区时,季逸卿终于还是没忍住,带着几分迟疑和显而易见的困惑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,“我们……当年我回京城前,是不是……约好了要见面来着?在临川公园?我好像……有点记不清了……”
他说得有些含糊,带着典型“季逸卿式”的迷糊,他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了。
那段时间兵荒马乱,凌峰叔叔出事,他和凌晨仓促离开,大脑被巨大的恐慌和后续一系列事情填满,那个在匆忙中被随口应下、随后又被摔坏手机彻底遗忘的约定,早已被埋在了记忆的尘埃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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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悦正在平板上标注记号的指尖,猛地顿住了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季逸卿。
那双明亮冷静的眼睛里,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……类似于受伤、荒谬和最终释然的复杂情绪。
原来……他根本不记得。
她等了九个多小时,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,那份从期待到焦虑,从焦虑到失落,最终在冰冷雨水中彻底冷却的心境,那个让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阶层差距和“承诺”轻重的夜晚……于他而言,竟然只是一段“记不清”的模糊记忆。
她看着季逸卿那双写满了真诚困惑、毫无作伪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又有些可悲。
为自己当年的执着,也为这阴差阳错的八年。
她极轻地、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,随即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,只是那笑意,并未真正抵达眼底。
“哦,你说那个啊。”她的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不过都过去那么久了,我也有点记不清了。可能当时……你正好有什么事吧。”
她巧妙地避开了“失约”这个词,用一个模糊的“有事”轻飘飘地带过,既给了他台阶下,也彻底将那段于她而言刻骨铭心、于他却无足轻重的过往,封存了起来。
她不再看他有些怔愣的表情,重新低下头,将注意力集中到设计图上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专业和平静:“季先生,我们还是先聚焦于您对公寓的功能需求吧。比如,您需要专门的乐器存放和隔音练习空间吗?”
季逸卿看着她骤然冷淡疏离下来的侧脸,听着她那声客套的“季先生”,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。
他隐约感觉到,自己好像说错了话,触碰到了某个他不了解的、属于楚悦的敏感区域。但他那粗线条的神经,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些什么,比如解释一下当年为什么没能联系她(手机坏了,家里出事,训练太苦,以及……那一点点因为觉得自己“食言”而不好意思主动联系的心虚和“怂”),但看着楚悦那明显不想再谈论过去、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的状态,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。
“啊……对,需要!特别需要!”他只好顺着她的话,有些笨拙地开始描述自己对隔音和乐器摆放的要求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洒在空旷的公寓里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。
一个侃侃而谈,专业冷静;一个努力配合,却心绪不宁。
八年的时光,一场被遗忘的雨夜约定,一次猝不及防的重逢。
横亘在两人之间的,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转变,还有那些未曾言明、或许也永远无法再言明的遗憾与心结。
楚悦用成熟和专业,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。
而季逸卿,则在懵懂与些许的愧疚中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那个记忆中的少女,早已走远,成为了一个他需要重新认识的、陌生而耀眼的存在。
这场重逢,是开始,还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确认?答案,或许只有时间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