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凌晨,则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工装裤,将显眼的支具掩藏在衣袖下,戴上一顶鸭舌帽,背上一个装着速写本和相机的帆布包,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、有点特立独行的文艺青年或学生。
她没有乘坐交通工具,而是选择了步行,慢慢融入暗屿市的街巷之中。
她先去的是地图上标记的老城区。这里的建筑大多低矮陈旧,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苔藓和水渍,窄巷纵横交错,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在头顶飘扬,空气中弥漫着饭菜、潮湿和某种陈旧生活的复杂气味。巷口偶尔有老人坐着晒太阳,眼神浑浊而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来客。卖海鲜和小吃的摊贩吆喝着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凌晨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,拿出速写本,假装画上几笔,或用相机拍些墙角的花草、斑驳的门扉。她的目光却锐利如鹰,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,记下巷道的走向、可能的监控盲区、以及那些隐藏在寻常店铺之后、门帘低垂、显得格外安静的场所。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,却自有一套运行的规则,外来者很容易被识别和注意。
小主,
她敏锐地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,又很快移开。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,只是继续扮演着好奇的采风者。
离开老城区,她沿着一条略显空旷的马路,向着港口方向走去。越靠近港口,空气中海腥味和机油味越发浓重,街道也渐渐宽阔起来,但两旁多了许多仓储、物流公司和看起来生意冷清的修理厂。巨大的集装箱堆场像沉默的钢铁怪兽,龙门吊高高耸立。一些看起来废弃或半废弃的仓库门窗破损,黑洞洞的,透着不祥的气息。
这里行人稀少,车辆多是重型卡车,呼啸而过,卷起尘土。凌晨压低了帽檐,将存在感降到最低。她注意到,港口附近的一些岔路口,或是一些仓库的阴影里,偶尔会蹲着或站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,穿着打扮流里流气,眼神飘忽,互相低语,目光不时扫过街道。那是类似“了望哨”或“闲散人员”的角色,在很多城市的灰色地带都能看到。
她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地观察,在心里标注下这些“节点”。
按照与宋清安的约定,时间差不多了。她转身,准备沿着另一条稍显热闹的街道返回酒店区域。这条街道两旁多是些五金店、杂货铺和小餐馆,人气稍旺,相对安全。
就在她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等待红灯时,眼角的余光,忽然瞥见对面街角,一个刚刚从一家招牌老旧的书店走出来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质地考究但款式低调的深灰色风衣,身形修长挺拔,与周围略显粗粝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。他手里拿着两本厚书,正微微侧头,似乎在与书店老板道别。侧脸的线条清晰而熟悉,尤其那微抿的唇角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……
凌晨的心脏猛地一跳!
林予松?!
怎么会是他?他怎么会在这里?
八年前,那个沉默、轻微自闭、依赖宋清安却又喜欢和他们这群“追风少年”混在一起、偶尔会冒出一两句冷幽默的少年……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暗屿市?而且,看他的衣着气度,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有些拘谨、跟在宋清安身后或与他们嬉闹的少年,已然判若两人。
就在凌晨震惊注视的瞬间,仿佛有所感应,对面的林予松也转过头,目光穿越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和人影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凌晨身上。
他的眼神起初有些微的诧异,随即,那诧异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——有惊讶,有审视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绷,甚至还有一点凌晨看不懂的、深藏的晦暗。但那绝非旧友重逢的纯粹喜悦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绿灯亮了。
林予松并没有像寻常故友那样,惊喜地挥手或穿过马路走来。他只是对着凌晨,几不可查地、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,转身,朝着与凌晨返程路线垂直的另一条小街走去。他的步伐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——仿佛在说:跟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