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,声音忽然变得冷厉。
“朝中内应还在,趁乱应该会有动作。今日之事,所有人不得出太庙。所有刺客尸体搜身检查,找出他们的身份、来历,他们混入祭礼的途径。半个时辰之内,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穿上这身官服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凉国公。”
周大牛拱手:“在。”
“请您坐镇太庙,这里有您的威名在,没人敢乱动,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。”李继业看着眼前这位病弱却杀气逼人的老将,心中涌起一阵敬意,“本宫要去兵部查验这批官服的来源,内外同时查。”
“殿下放心,这里交给俺。”周大牛重新坐回椅子上,将带血的刀横在膝前,“谁敢乱动,老子认得他,老子的刀不认得。”
李继业点了点头,带着一队苍狼卫翻身上马,马蹄踩着混着血水的雨水,冲出太庙大门。
千里之外,柳州。
李破站在城头上,望着城外那片焦土上重新聚集起来的叛军。
烧营大火已经过去了两日,叛军的后续部队从四面八方赶来增援,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万。他们将柳州围了个水泄不通,砍光了城外的树木,挖断了通往城里的水源。攻城器械在城外一字排开——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,甚至在南方难得一见的楼车都推了出来。
而柳州城里,能战之兵不足六百。箭矢已尽,刀口已钝,城砖拆无可拆,连城隍庙的铜像都被熔了铸箭头。
刘英站在李破身后,神色疲惫却坚定:“陛下,末将已经清点过了。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,而且水源被他们断了之后,城里的水井也开始泛碱了。这帮南疆蛮子对地形太熟了,知道堵哪条暗河能断了城里的水脉。”
“三天。”李破的声音很平静,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刘英愣住了,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朕的意思是,三天之内,朕会让你们活着走出这座城。”
李破转身下了城楼。
他独自一人回到临时充作行营的城隍庙,在供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地图。地图是刘英手绘的,上面标注了柳州周围的山川河流、村落道路。笔迹潦草但极尽详细,刘家在西域守了三代,画地图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李破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指尖划过每一处山谷、每一道河湾。忽然,他的手指停在了柳州西南方向的一个地方。
那里标注着两个字:蛇谷。
“蛇谷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地名,声音里忽然燃起了一簇杀意,“他方才说,血蛇来了三十个刺客。”
他缓缓直起身,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。
“三十个——够朕热身了。”
他拿起毛笔,在柳州周围画了好几个圈。然后他提起笔,开始给京城写信。信不长,半盏茶的功夫就写完了。
信的末尾是这样写的:
“继业吾儿,京中诸事你全权处置,不必事事请示。”
“朕这里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他们要来,就让他们来。三十个人,正好。”
“当年杀他们四十七个,如今又送三十个过来,这是老天在告诉朕——斩草,务必除根。”
“你且看好京城,看朕如何收拾这班魑魅魍魉。”
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,将信交给仅剩的一只信鸽。信鸽振翅飞入夜空,很快消失在南方的雨云中。
刘英进来时,李破正独自坐在烛光下擦拭长刀。刀刃上映出他斑白的鬓角和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但疲惫之下,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从容。
“陛下,夜巡的弟兄发现了些东西。”刘英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人听见。
“在城外?”
“是。城南废弃的土地庙里,有人活动的痕迹。篝火还是热的,灰烬里埋着北地才有的烤肉用的铁签子——南疆人不那么烤肉。”
李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刀身已经擦得锃亮,他又重新擦了一遍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从痕迹判断,至少有二三十个。最要命的是,其中一个营地是单独的,离其他人的营地有一段距离。那人的脚印比常人深得多,不是胖,是练家子——下盘极稳,内力深厚,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李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刀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陛下知道他们是谁?”
“血蛇的人。领头的多半叫毒牙,他们的头目之一。他们的老巢十五年前被朕端了,首领在午门外被朕亲手砍了脑袋。现在这帮残党,来讨旧债了。”李破站起身,将长刀插回刀鞘,“正好。”
“正好?”
“十五年前朕灭了他们的老巢,但没灭干净,毒牙这几个漏网之鱼一直让朕心里不踏实。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,也省得朕一处一处去搜了。”李破拍了拍刘英的肩膀,“别怕。你今年多大?”
“回陛下,末将今年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,比朕当年在边关杀第一个将官的时候还大两岁。”李破笑了,“朕二十三岁的时候,带着十七个人就敢冲敌军大营。如今朕还没老到拿不动刀。二三十个刺客,朕一个人就够。”
刘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。不是因为李破的豪气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位他从小听说过的传奇人物,不只是一个帝王,更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。他的每一次豪气万丈,都是用真实的刀锋和鲜血铸就的。
“末将愿率城中死士出城阻击!”刘英单膝跪地,“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绝不让刺客靠近陛下一步!”
“你的命留着。”李破把他拽起来,“朕需要你守住柳州。记住,不管城外发生什么,不管听到什么声音、看到什么火光,都不要开城门,也不要派人出来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这是圣旨。”
刘英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重重磕了个头,转身离去。
李破独自留在城隍庙中。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他拿起一个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。
酒是柳州本地的土酒,糙得割嗓子,但暖意从胃里漫上来,驱散了几分夜雨的湿寒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庙堂说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朕以为你们早就死绝了。没想到,你们比朕活得还长。”
他放下酒葫芦,拿起刀,推开庙门,走了出去。
柳州城的夜晚深沉如墨,只有城头几处篝火在雨中挣扎着不肯熄灭。城外叛军的营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,将黑暗逼退了几分。
李破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雨淋在他的战袍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走到城门口时,他与今夜值守的几个老兵擦肩而过。老兵们已经饿得眼窝深陷,但看到他时仍然挺直了脊梁,无声地行了军礼。
李破对他们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脚步。他推开城门旁的小门——那是守军夜间出入的便门,门轴已经锈了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他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。
城外的夜比城里更黑。
密林中伸手不见五指,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蛇谷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——那是一道幽深的裂谷,两侧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,终年不见阳光,雾气浓得像是凝固的牛乳。
篝火在蛇谷深处明明灭灭。
毒牙坐在篝火旁,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念珠。念珠不是木头做的,是骨头——据他说是人骨头,每一颗都曾属于他杀过的人。
他身后的黑暗中,三十个刺客默然伫立,如同三十尊石像。他们从不多话,从不问为什么,只等命令,然后杀人。这是血蛇最后的精锐,每一个人都经过十年以上的淬炼,每一个人的双手都浸透了鲜血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。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面容阴鸷,眼角有道刀疤,身穿黑衣,腰悬一柄细长如蛇信的刺剑。他是毒牙的副手,代号“竹叶青”。
“不急。”毒牙缓缓道,“李破就在城里,跑不了。明日叛军攻城,城中弹尽粮绝,他必然会亲自出战。到那时,我们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。”
“可柳州城里的兵已经没多少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等。”毒牙捻着念珠的手指忽然停住了,“李破是什么人,你们都清楚。越到绝境,他越危险。当年老大就是低估了他,结果被他一刀斩首。那一刀我在场,看在眼里,刻在心里。所以对付他,只许一击必中,不许有任何闪失。”
竹叶青沉默了片刻:“京城的消息断了。少主人那边没有回信。”
毒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蜘蛛网般的皱纹挤在一起,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再发一封。告诉少主人,柳州这边不需要他操心。让他专心对付京城那个小崽子。李继业也不是省油的灯,比他爹更能忍,更能算计。”
竹叶青点头,转身离开篝火旁。
毒牙独自坐在火边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明暗交替。他望向柳州城的方向,忽然低声自语:“李破,十五年了,我们该算总账了。”
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那柄短刀。刀鞘上刻满了蛇纹,每一条蛇都在吞吐着信子,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一起,从刀格一直蔓延到刀柄末端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这柄刀,是他为了今夜专门磨了三个月的。
刀名“噬骨”。刀锋上淬的毒见血封喉,中者三步之内必亡。
他不知道,此刻距离他不到三十丈的密林中,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,手里握着一柄比“噬骨”长三倍的战刀。刀身没有淬毒,但喝过的血比“噬骨”多十倍。
“三十个。”李破在心中默数,“包括你,三十一个。”
他缓缓拔出长刀,刀锋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,擦刀的时候在刀鞘内侧涂一层薄薄的蜂蜡,出鞘时便不会发出声音。
“老规矩。从最外围的开始。”
他如同一头夜行的猎豹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密林的阴影中。
蛇谷外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