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不是好糊弄的,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。他要的,无非是两样东西——银子,和面子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给他面子。也给他银子。”
“怎么给?”秦钺问。
“秦大人管着江南河道,织造局每年向宫里进贡的锦缎都要从你的河道过。钱大人管着织造局,每年进贡多少是你们说了算。吴大人管着浙江的盐政,盐课司去年收了多少税,报上去亏空了多少,这个只有你知道。”顾雍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郑谦身上,“而郑大人——你在户部最清楚,陛下这次南巡,最缺的是军饷。”
南疆平叛是要花钱的。石头带出去的兵要吃粮,李破带回来的兵要发赏。银子如果不够,就得有人出。
郑谦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舍命不舍财的人。问题是——交出去,就能活命吗?
“当然不够。”顾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光给银子是打发不了陛下的。还得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小主,
“什么交代?”
顾雍的念珠停了。
“孟获是谁引荐给刘景仁的?南疆战事是谁挑起的?刘景仁的新法是谁在江南顶得最狠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子划过丝绸,“刘景仁之死,总得有人负责。这个人,得够分量。”
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顾老的意思……”郑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是把谁推出去?”
顾雍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闭上眼睛,盘起了念珠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这个人不能是顾雍。不能是郑谦。不能是秦钺。不能是在座任何一个人。
得是一个够分量,却又可以被牺牲的人。
比如苏州织造局督办钱四海。
钱四海也懂了。他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,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,茶水溅在他的官靴上他浑然不觉。
“顾老……”
顾雍没有看他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钱大人,你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吧?你走了,他会平安的。不走……”
他不说了。
钱四海瘫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郑谦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朦胧,秦淮河的丝竹声隐约可闻。这条河他看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晚这么冷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说,“在陛下的銮驾到南京之前,把所有账簿理干净。南疆的事,推到钱大人身上。就说他勾结孟获,阻挠新法,暗中资助蛮兵起事,事败之后畏罪……自尽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钱四海想喊。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他看看郑谦,看看秦钺,看看顾雍,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眼神——冷、硬、不容置喙。
他为这些人的利益奔波了十几年,到头来,自己才是最不值钱的那颗棋子。
顾雍站起身,颤巍巍地走向门口。经过钱四海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钱大人,体面些。”
门帘一挑,夜风灌进来。
老人消失在月色里,身后的念珠碰撞声久久不散。
两日后。
南京城外的接官亭前,南京六部官员浩浩荡荡列队而立,等着迎接圣驾。
六部官员、都察院御史、南京守备太监,加上地方上的知府知县,乌泱泱跪了一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