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林砚终于想明白了。他起身点亮油灯,从包袱里拿出纸笔,给家里写了封信。开头先问父亲的腿伤怎么样了,让大哥务必带父亲去县城找老郎中看看,又嘱咐二哥别太累着,私塾的孩子们要是缺笔墨,就托人捎信来,他在府城买了寄回去。
写到最后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添了句:“府城的账有点乱,但儿子会算清楚的,您放心。”
写完信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林砚把信折好,打算让去清河县送公文的差役捎回去。他走到案前,看着那摞“可疑账册”,深吸一口气,从笔筒里抽出红笔——不管背后有多少弯弯绕绕,他都得把这红笔,戳在该戳的地方。
他翻开云溪县的账册,在“存粮短少一百八十石”后面,又加了一行字:“查当年县志,无洪涝记录,粮仓距河道三里,‘水冲’之说不实。”写完放下笔,只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涩柿子,好像化了些。
偏院的门被推开,顾衍背着手走进来,目光落在那摞“可疑账册”上。“理出多少了?”他拿起云溪县的账册,看见林砚写的备注,眼角的纹路松了些。
“回大人,目前发现四个县有问题,云溪县这一百八十石最可疑。”林砚站在一旁,声音很稳。
顾衍没说话,只是摩挲着账册上的墨迹,半晌才道:“十年前我就觉得不对,可那时候我还在户部,管不着地方的事。”他把账册放回桌上,“继续查,缺什么就跟我说,府衙的印,在我这儿。”
等人走了,林砚看着案上的红笔,突然笑了。他想起周明远给的那枚旧印,现在正躺在包袱里,印纽上的红绳缠着,像条扯不断的线。
他重新坐下,拿起嘉庆十六年的账册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纸页上投下亮堂堂的一片,把那些模糊的字迹都照得清楚了些。林砚捏紧了笔,一笔一划地算下去——不管前面有多少糊涂账,他都要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