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英抬头,见是孙有财的堂姐孙玉芬,穿着月白色缎面旗袍,手腕上戴着赤金镯子,鬓边还簪着朵珠花,身边跟着个打扮光鲜的妇人,穿洋布裙,脚下是锃亮的皮鞋,想必是她常挂在嘴边的省城亲戚。福英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还是挤出笑容:“玉芬姐,是呢,自家坡上摘的狗头枣,拿来城里换点银元,给娃攒点接生的钱。”
孙玉芬几步走到车边,伸手抓起一把枣子搓了搓,挑眉道:“哟,这枣看着不赖,肉挺厚。我这亲戚从省城来,少见乡下特产,正好让她尝尝鲜。”
福英心里清楚,孙玉芬向来爱占小便宜,可都是乡里乡亲,抬头不见低头见,也不好驳面子。她从车斗里摸出个粗布小袋,捡了些中等个头的枣子装进去,递过去:“姐,那你拿这个给亲戚尝尝,不值啥钱,就是点心意。”
谁知那省城亲戚却不接,径直走到车斗边,弯腰就扒拉起来。她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枣堆里翻来翻去,专挑那些最大最红、颗颗饱满的,嘴里还念叨:“乡下的枣就是实在,比省城铺子卖的甜,还不带掺假的。”
孙玉芬在一旁煽风:“亲戚难得来一趟,多拿点不妨事,福英家有财在报亭挣工钱,还缺这点枣钱?我亲戚能看上,是给你家面子。”
福英看着她把自己精心挑选、准备卖好价钱的上等枣子大把往随身的漆皮包里塞,心疼得像被针扎。那些枣,是她顶着日头摘了半个月,夜里就着油灯连夜晒干的,每一颗都浸着汗。她咬了咬嘴唇,轻声说:“姐,这上等枣我是要换了给娃攒衣裳钱的,要是尝鲜,刚才那袋就够了。”
“瞧你说的!”孙玉芬脸一沉,“不就是几把枣吗?你家有财在报亭挣着现大洋,还差这点?我亲戚难得看上,你还舍不得了?”
那省城亲戚像是没听见两人的对话,装了满满一包,掂了掂,才满意地直起身,对孙玉芬说:“还是乡下的东西地道,纯天然的,回头我带点回省城给朋友们分分。”说完,连句“多谢”都没说,就跟着孙玉芬转身要走。
福英看着车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枣堆,还有那些被挑剩下的小枣、瘪枣,眼圈有点发红。她攥紧了车辕,声音带着点颤:“玉芬姐,那可是我最好的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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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玉芬回头瞥了她一眼,撇撇嘴:“多大点事,回头让有财再给你摘就是了。”说着,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,洋布裙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,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,与枣香格格不入。
日头更毒了,晒得福英头晕。她扶着肚子,慢慢蹲下身,把那些被翻乱的枣子一颗颗归拢好。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安慰她。
福英摸了摸肚皮,眼眶一热,却还是咬着牙站起身。不管怎样,这枣还得卖,娃的接生钱、衣裳钱,还得攒。
日头斜斜挂在西边,把福英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赶着旧马车,车斗里剩下的枣子稀稀拉拉,大多是些小个、瘪皱的,再没了来时的饱满鲜亮。青布夹袄被汗浸得发潮,贴在背上黏腻难受,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每动一下都格外费劲,到家时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