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面看来,关墙守备如常,巡哨、操练、修缮,一切井然有序。但暗地里,孙振与韩振已秘密从各部遴选五百精锐敢战之士,分批集中到关内西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营区,由夜枭派来的好手进行紧急的潜伏、袭扰、小队配合训练。双马、干粮、特制装备也在悄然调配。君夜玄除了每日与墨轩、孙、韩等人议事,巡视关防,大半时间也泡在那处营区,亲自指点战术,熟悉每一个入选士卒的特点。
墨昭则完全沉浸在了对兄长腿伤的治疗准备中。她带来的几大箱药材被小心安置在帅帐旁临时辟出的一间净室,这里成了她的临时医室兼药房。周掌柜和两名略通药理的沈家伙计打下手,按照她的吩咐,分拣、清洗、炮制药材,空气中整日弥漫着浓淡各异的药香。
墨轩起初还试图劝阻,让妹妹不必如此劳神,但被墨昭以“陛下许我探亲,本就是为了此事”和“哥哥难道不想早日站起来,亲自巡视关墙”为由,轻轻挡了回去。见她眼神坚定,行动有条不紊,墨轩便也不再阻拦,只是每日处理完军务,便会来到这间充满药味的屋子,静静坐在轮椅上,看妹妹忙碌。那纤细却异常稳当的身影,在药炉、木架、铜盆间穿梭,神情专注,偶尔蹙眉思索,偶尔恍然展颜,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当年母亲在府中小药圃侍弄花草时的侧影。只是昭昭的眼神,比母亲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坚毅与沉淀。
“哥,你腿伤多年,经脉淤塞,寒气沉积,寻常汤药外力难及。” 这日午后,墨昭净了手,走到墨轩面前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我仔细研读了您之前的脉案和所用方剂,又结合这几日为您行针探查,大致有了方向。欲疏通淤阻,驱散寒毒,非以金针渡穴,佐以药力内外相激不可。此法……会有些痛楚,且需连续施为,过程漫长。您可愿意一试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信心。墨轩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的自己,点了点头:“你尽管施为。再痛的滋味,哥也受过,无妨。”
“好。” 墨昭不再多言,示意周掌柜等人退出,只留一名手脚最稳的沈家伙计在旁递送器物。她点燃一支特制的安神香,淡淡的草木清香在室内弥漫开来。然后,她取过一枚扁长的木匣,打开,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、细如牛毛、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金光的细针。
“我先从足三阴经与足阳明经起始,徐徐疏导。若有刺痛、酸胀、或寒意流窜之感,皆是气机运转之兆,哥哥需忍耐,并尽量放松心神,引导内息随我针尖所向。” 墨昭一边用烈酒棉仔细擦拭金针,一边低声讲解。
墨轩闭上眼,依言放松身体,尝试调动那因久伤而近乎停滞的内息。
第一针,落在右足“涌泉”穴。针尖入体极浅,墨昭手法稳如磐石,缓缓捻动。初时只觉一点微凉,随即,一丝极其细微、却尖锐如冰锥的刺痛,骤然从足底窜起,沿着小腿内侧飞快蔓延!墨轩眉头猛地一蹙,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瞬间收紧,骨节泛白。那痛楚并非撕心裂肺,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滞涩感,仿佛冻结了多年的冰河被强行凿开一道裂缝。
“忍住,哥。这是淤塞的寒毒被引动了。” 墨昭的声音平稳传来,手上动作未停,第二针、第三针接连落下,分别刺入“太溪”、“三阴交”。更多的刺痛与酸麻感如同蛛网般在小腿蔓延开来,那沉寂了多年、几乎被遗忘的腿部知觉,以这种尖锐而痛苦的方式,一点点复苏。冷汗,迅速从墨轩额角渗出。
墨昭全神贯注,眼眸紧紧盯着兄长腿部的细微变化,手指感知着针尖传来的、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机流转。她下针极有章法,或捻或提,或轻或重,时而快速连刺数穴,时而在某一处停留许久,缓缓渡入一丝自己修炼《太素灵枢篇》后产生的、极为精纯温和的内息。她的额头也渐渐沁出细汗,但眼神亮得惊人。
时间在无声而紧绷的施针中流逝。窗外日影西斜,室内安神香燃尽一支又续上一支。墨轩的脸色从最初的苍白,渐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,那是气血被强行催动的迹象。他紧咬牙关,脖颈上青筋隐现,承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、混合着刺痛、酸胀、冰寒、乃至偶尔一丝奇异麻痒的复杂感受。腿部那早已麻木的“疆域”,仿佛正在被无数细小的金针犁过,唤醒着沉睡乃至濒死的生机。
一个时辰后,墨昭终于缓缓起出最后一枚金针。她长舒一口气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被旁边的伙计及时扶住。连续高度集中精神与内力施针,对她消耗极大。
再看墨轩,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脸色疲惫至极,但那双紧闭的眼眸睁开时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光彩。他尝试着,极其轻微地,动了动右脚的脚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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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清晰的、带着残留刺痛与酸麻的牵动感,传入脑海。
虽然微弱,虽然伴随着不适,但那是真真切切的、来自他残腿的主动反馈!不再是全然死寂,不再是依靠视觉确认的移动!
墨轩瞳孔骤缩,猛地看向自己的右足,仿佛第一次认识它。他再次尝试,这次幅度稍大,五个脚趾依次弯曲、伸展……虽然僵硬笨拙,虽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麻刺痛,但它们,确实听从了他的意志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狂喜、酸楚、难以置信的洪流,猛地冲上他的头顶,让他眼前一阵发黑,喉头哽咽,几乎要再次落泪。他死死攥住轮椅扶手,手背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力气,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呐喊压回胸腔。
“哥,感觉如何?” 墨昭顾不得自己的疲惫,急切地问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墨轩抬起头,看向妹妹苍白却写满关切与紧张的小脸,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,才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,一字一顿道:“脚趾……能动。有感觉……疼,麻,酸……但,能动。”
短短几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墨昭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、几乎要流泪的喜悦光芒!她扑到兄长身前,不顾他满身冷汗,轻轻握住他微凉的、尚在微微颤抖的手,迭声道:“太好了!哥,真的太好了!这只是开始!经脉有反应,就说明路是对的!寒毒和淤塞能被引动,就能被拔除!我们慢慢来,一天天来,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的!一定可以!”
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信心与力量。
墨轩反手握住妹妹的手,那手比他更冰凉,却带着能融化坚冰的暖意。他看着妹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狂喜与希望,胸中那积压了太久的阴霾与绝望,仿佛也被这炽热的光芒刺穿了一道缝隙。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,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僵硬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
“嗯,哥信你。” 他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更添了分量。
窗外,北地的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,余光透过窗纸,洒在这一对相握的兄妹身上,将他们的身影拉长,镀上一层温暖而坚韧的金边。净室内,药香未散,金针已收,但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,已在这历经磨难的土地上,悄然破土,绽放出第一抹稚嫩却不可摧折的嫩芽。
夜帅的利剑即将出鞘,墨昭的银针已见曙光。雁门关的漫漫长夜,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黎明的微光。而真正的挑战与并进,才刚刚开始。
接下来的两日,雁门关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