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厉的收兵号角响彻战场。正疯狂攻城的北漠大军,如同退潮的海水,在丢下无数尸体和伤员后,仓皇向关外大营方向退去。关墙上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怒吼,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更是对夜帅、对将军、对所有死战袍泽的无上敬意。
君夜玄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,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,骤然一松。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晕眩吞没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,他仿佛听到一个焦急的、带着哭腔的女声,在呼唤他的名字……
“阿夜——!”
墨昭醒了。
在君夜玄强行起身、甲胄摩擦声、众人惊呼声,以及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声中,她仿佛从一个深沉而疲惫的噩梦中,被硬生生拽了出来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,几乎要破膛而出。
是阿夜!他醒了?他想干什么?外面……是北漠人又打来了?!
她用尽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,发现自己躺在净室隔壁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薄被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、焦糊,以及那独属于“麻辣粉”被焚烧后、令人心悸的辛辣气息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撞击声,如同就在耳边!
不!不行!阿夜伤得那么重!他不能去!
一股巨大的恐慌与力量,不知从何而来,瞬间充盈了她酸软无力的四肢百骸。她猛地掀开被子,挣扎着坐起。眼前一阵发黑,天旋地转,太阳穴突突直跳,那是力竭与心神剧烈消耗的后遗症。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姑……姑娘!您醒了?!” 守在门外的一名仆妇听到动静,惊喜地推门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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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面……外面怎么了?阿夜……夜帅呢?” 墨昭声音嘶哑,急切地问。
“姑、姑娘,北漠人夜袭,攻势很猛!夜帅他……他刚刚醒了,不顾劝阻,执意披甲去了正门关墙……” 仆妇语无伦次,带着哭腔。
他真的去了!那个疯子!他不要命了吗?!
墨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加清晰的、名为“恐惧失去”的寒意,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。不!她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!
“扶我起来!拿我的药箱!快!” 墨昭厉声道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决绝。
仆妇被她的气势所慑,不敢怠慢,连忙和另一名闻声赶来的仆妇一起,搀扶着她下榻。墨昭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,但她的手,却异常稳定地抓过了自己的药箱,背在身上。那里面,有她最后压箱底的、用以在危急时刻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,也有她为君夜玄伤势预备的、最珍贵的几味药材。
“去正门!快!”
在仆妇的搀扶下,墨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静室,冲进了外面那火光冲天、血肉横飞、如同炼狱般的战场。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,泪水直流。流矢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起森森寒意。她看到断臂残肢,看到濒死的呻吟,看到一张张因血战而扭曲、却依旧在拼杀的面孔。
但她目光所及,只有一个方向——正门箭楼。她看到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、勉强立在女墙后的玄色身影。即使隔着混乱的人群与弥漫的硝烟,她也能清晰地看到,他身形是如何的摇摇欲坠,脸色是何等的惨白如纸,肩头那新添的伤口,正渗出刺目的鲜红。
而他也正看着她。在墨昭冲出静室、目光寻来的刹那,两人的视线,隔着尸山血海,隔着烽火狼烟,于半空中交汇。
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。君夜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那万年不化的寒冰,似乎因她的出现,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混合着惊讶、担忧、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微澜。他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那拄着剑、扣着墙砖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更加惨白。
墨昭则在那一眼中,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、不容错辨的死志,与那强撑到极致、即将崩溃的虚弱。泪水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,但心中的决意,却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他不能死。她不许他死。
她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试图靠近箭楼——那里是战场最中心,流矢如雨。她迅速环顾四周,看到了那几口正在蒸腾着古怪辛辣浓烟的大锅,以及周围忙碌的夜枭和沈家伙计。她瞬间明白了这烟雾的用途,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能做什么。
“周伯!” 她看到了在不远处指挥搬运伤员、满脸烟灰血污的周掌柜,嘶声喊道,“立刻去取我药房里,那罐贴着红签的‘醒神散’,还有所有库存的‘冰片’、‘薄荷脑’!快!”
周掌柜见到墨昭醒来,又惊又喜,闻言不敢怠慢,连忙亲自带人跑去取。
墨昭则迅速走到一口大锅旁,不顾高温灼人,掀开锅盖,仔细观察里面药液的颜色和气味。她伸出手指,沾了一点滚烫的药汁,放在鼻尖轻嗅,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尝。辛辣、苦涩、还带着一丝令人眩晕的甜香……是“曼陀罗”和“天仙子”的粉末!夜枭们为了增强烟雾的致幻迷惑效果,竟然将她之前为重伤员镇痛准备的、带有微毒和致幻作用的药材也加了进去!
“不能再加这个!” 墨昭厉声对负责的夜枭道,“这烟雾顺风飘散,我们自己人也可能吸入!立刻撤下这几口锅,换清水!快!”
夜枭也意识到问题,连忙照办。
这时,周掌柜已将药材取来。墨昭迅速打开“醒神散”,那是一种极为提神醒脑、抵御瘴气的秘制粉末,本是用来应对南方山林毒瘴的。她将整整一罐“醒神散”,连同大量碾碎的“冰片”和“薄荷脑”,尽数倒入刚刚换上清水的几口大锅中。同时,她又从自己药箱里,取出几样气味清冽、能解毒辟秽的药材,用匕首快速切碎,一并投入。
“烧滚!用扇子,将这新烟,往关墙下扇!尤其要覆盖我们的人!” 墨昭快速吩咐。新的烟雾带着冰片薄荷的清凉与醒神草的独特香气,虽不如之前的辛辣呛人,却更能提神醒脑,驱散疲劳与轻微中毒带来的眩晕,对守军而言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很快,新的、清冽提神的烟雾顺着风,飘向关墙。许多因久战、吸入先前古怪烟雾而头昏脑涨、视线模糊的守军士卒,在吸入这新烟后,精神为之一振,眼中的血丝似乎都消退了些许,挥刀的手臂也重新充满了力量。
墨昭做完了她能做的,目光再次投向箭楼。就在此时,她看到一支狼牙重箭,擦着君夜玄的肩头飞过,带起一溜血花!她心脏骤然停跳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想也不想,就要朝箭楼冲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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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!危险!” 周掌柜和仆妇死死拉住她。
而箭楼上的君夜玄,在中箭的刹那,身体晃了晃,却依旧没有倒下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伤口,只是目光依旧沉稳地扫视着战场,与墨轩低语着什么。那份镇定,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,让墨昭的心,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,痛得无以复加,却又因他那份顶天立地的担当,而涌起一种近乎骄傲的、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