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无限的洪流

在她身后,第二个研究员跪在了地上,对着空气痛哭流涕,仿佛在向虚空中的神明忏悔。第三个研究员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,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皮肤是“错误的”,他认为自己应该是一团纯能量体。

一个接一个。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,接二连三地被“替换”了。他们的身体还是人类,但他们的灵魂,已经被那些死去的记忆强行覆盖。这里不再是科研中心。这里变成了百鬼夜行的坟场。那些死去的文明,借着活人的躯壳,还魂了。

......

混乱在蔓延,甚至连作为观测者的林婉也未能幸免。

当她试图去拉住那个正在撕扯衣服的研究员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了她。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温暖的、粘稠的乡愁。在那一瞬间,林婉忘记了自己身处锚点城。她“看”到了漫天的紫色极光,嗅到了大气中浓郁的硫磺味。她感觉自己应该有六条手臂,正在为了即将熄灭的母星而哀悼。

那不是她的记忆。那是另一个早已灭绝的种族,在临死前刻入宇宙底层的绝望。这种绝望太过于真实,太过于宏大,以至于轻易地冲垮了林婉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。她的眼神开始涣散,她的手松开了那个发疯的研究员,转而伸向虚空,想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紫色极光。

“切断!”一声暴喝像雷霆一样炸响。

龙渊没有使用电子指令,因为织女阵列已经不可信。她直接冲到了总控台前,一把拉下了那个涂着红漆的物理强制断路闸。

咔嚓。伴随着巨大的电流火花,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黑暗。所有的神经连接端口被强制弹出。那些正在发疯、哭泣、忏悔、咆哮的研究员们,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,齐齐瘫软在地上。

林婉猛地抽搐了一下,整个人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冷汗浸透了她的白大褂。那紫色的极光消失了,冰冷的金属地板重新回到了她的感知中。我是林婉。我是人类。

“好险。”龙渊站在黑暗中,只有那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闪烁。“污染已经越过了防火墙,正在改写我们的潜意识。”

林婉扶着控制台站了起来,眼中依然残留着惊恐。“这就是......第十一次消化的代价吗?”“我们无法解析它。”

“不。”龙渊看着那群昏迷的同事,给出了更绝望的结论。“我们无法消化它,是因为我们在‘理解’它的瞬间,就‘成为’了它。”“凡人的自我边界太脆弱了。”“在亿万个文明的死亡记忆面前,我们的‘自我’就像是一滴水试图去染色一片大海。”

龙渊抬起头,看向那团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诡异吸引力的光影。“想要驾驭这片亡灵的海洋,我们需要一根定海神针。”“一个绝对的、不可动摇的、凌驾于所有记忆之上的......”“主我。”

......

物理连接虽然切断了,但思维的惯性还在。实验室里,那些瘫倒在地的研究员们并没有真正昏迷。他们的身体在抽搐,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转动。那亿万个死去的文明,正通过残留在他们大脑皮层中的幻象,争先恐后地试图喧宾夺主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听不见的嘈杂。那是无数个灵魂在同一个频段上嘶吼、哭泣、祈祷。就连龙渊自己,也感觉到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重影。

她咬紧牙关,强行维持着理性的防线,启动了那道最后的保险。那不是警报,而是一个坐标引导请求。“向最高权限开放端口。”“请求......意识覆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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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请求发出的瞬间。一股冰冷、宏大、且密度极高的意志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实验室的物理屏蔽,直接降临在了这片混乱的意识场中。

没有光影特效,没有能量波动。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,那原本沸腾如粥的杂音,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咙。

陈锋的意志,接管了这里。

他没有去分辨那些嘈杂的声音分别代表哪个文明,也没有去安抚那些受惊的灵魂。他只是以一种绝对霸道的姿态,将自己的存在感,强行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。

在这个由无数死者构建的混乱迷宫里,突然立起了一座巍峨的高塔。那是唯一的坐标,是绝对的参照系。

一个声音,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。

“肃静。”

......

随着那一声肃静,意识空间内的杂音瞬间被压制。陈锋的意志悬浮在数据流的顶端,俯瞰着那团仍在试图挣扎的光影。

在他的神性视野中,那不再是一团混乱的光,而是亿万条纠缠在一起的、色彩斑斓的丝线。每一条丝线,都承载着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全部记忆。它们悲壮,它们宏大,它们充满了感染力。它们像是一根根探针,拼命地想要刺入锚点城众人的大脑,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来获得重生。

但陈锋没有去听。他不在乎它们是谁,不在乎它们创造过多么辉煌的奇迹,也不在乎它们是如何绝望地死在黑洞的嘴里。对于现在的锚点城而言,这些死去的记忆没有价值,只有毒性。

“太吵了。”陈锋的意志波动,冷漠如冰。

他伸出手,掌心中凝聚出一把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剪刀。那是“定义”的具象化。那是用来修剪规则、剔除冗余的权柄。

陈锋握住剪刀,对着那亿万条纠缠的记忆丝线,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。咔嚓。无声的断裂。

所有的悲欢离合,所有的文明史诗,在这一剪之下,全部灰飞烟灭。陈锋将“内容”从“载体”上强行剥离。他不需要故事。他只需要那个能够让故事传播、能够改写认知的“机制”。

随着那些色彩斑斓的记忆碎片消散,原本浑浊的光影逐渐变得透明、纯净。毒素被剔除了。只剩下最锋利的药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