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字?”王猛眼珠子快瞪出来了,“将军,这……这打古以来,当兵吃粮,哪有让大头兵认字的?再说,他们也学不会啊……”
“学不会就慢慢学。”柳彦昭斩钉截铁,“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令往前冲的木头疙瘩,我要的是一支知道为啥打仗、知道咋样搭伙、甚至有一天能自个儿掂量战机的兵。认字,就是开他们脑子的头一步。这是军令,办。”
“……是!”王猛尽管一肚子疑问,可军令如山。
新的练兵法子像块大石头砸进死水塘,在雁门关军营里激起老大波澜。说怪话的、摇头的、看笑话的,比比皆是。几个资格老、脑筋更老的老军校甚至联名给驻守雁门的主将杨振武递了状子,弹劾柳彦昭“胡改祖制,以戏代练,惑乱军心,有辱武备”。
杨振武,年近五十,是跟着老侯爷打过仗的宿将,为人方正古板。他捏着那份联名状,皱着眉把柳彦昭叫到中军帐。
“彦昭啊,坐。”杨振武指指下首椅子,口气还算平和,“你爹与我是故交,你在朔方立了功,我也晓得。年轻人,有锐气,想干事,这是好事。可是……”他话头一转,抖抖手中状子,“你这练兵的法子,是不是……太急了些?游戏?认字?这传出去,别营的兄弟,还有兵部的大人们,咋看咱们雁门关?咋看我们这些带兵的老家伙?”
柳彦昭起身,躬了躬身:“杨叔父容禀。侄儿这法子,并非胡来,实是揣摩古今战例、又瞅着北疆情势,瞎琢磨的一点浅见。北狄骑马来得快,单打独斗比咱们寻常兵丁强。若还照老法子,等新兵熬成老兵,怕是十个里剩不下五个,且工夫拖得太长。侄儿觉着,眼下要紧的,是让新兵赶紧明白咋样搭伙、咋样以小团儿拼杀,补上个人能耐和经历的短处。那‘游戏’,实则是把战场上的杂七麻八简省了、情景化了,让他们在不出人命的地界儿尝着、学着、错着再改着。至于认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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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诚恳道:“叔父,如今军中传令,多靠嘴说耳听或是令牌信号,一旦传令兵折了,或是战场上吵吵嚷嚷,极易误事。若底下兵丁多少认得几个紧要军令字,或是自个儿能看懂简单的旗语、灯号意思,于传信、于办事,都大有好处。且兵丁晓得自己名儿能上文书,晓得功过能记明白,于鼓劲、于拢心,也是良策。这非侄儿独个儿想出来的,古时候岳武穆训‘背嵬军’,也看重教习,才练出铁军。”
一番话有根有梢,既抬了古人(虽是前朝名将,可兵法通用),又扣着实情。杨振武捻着胡子,沉吟不语。他并非榆木疙瘩,否则也坐不到这位子。柳彦昭在朔方的战绩他是知道的,那些守城的新花样他也略有耳闻,听说背后都有那位神奇小郡主的影子……
“你说的,也有些道理。”杨振武缓缓道,“可这事不小,不能不慎。这么着,我给你俩月工夫。就拿你那五百新兵试。俩月后,我要亲自校阅。若果然管用,我便准你在全营推开,并上书兵部为你请功。若只是耍花枪、白费劲……”他目光严厉起来,“到时莫怪老夫军法无情,你便自去兵部领罪吧。”
“侄儿遵命!谢叔父成全!”柳彦昭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,至少争到了工夫和机会。
回到自家营盘,柳彦昭立刻召集所有军官,传达了杨老将军的意思,并宣告训练全面加紧。沙袋背心、小组对抗、战术游戏、夜里识字班……一样样有条不紊推下去。起初新兵们叫苦连天,尤其是那沙袋背心,一天操练下来,肩膀勒出血道子、双腿灌了铅似的稀松平常。夜里识字班更像是瞌睡大会,不少少年听着听着就打起呼噜。
但柳彦昭毫不手软。他亲自盯着,以身作则,穿着同样的沙袋背心跟新兵一块儿跑操、一块儿爬障。训练里出挑的,当场夸,加餐加饷;磨洋工的,罚起来也绝不客气。他还让王猛找了几个在对抗游戏里显出指挥苗头的新兵,临时任命为“代理伍长”,给他们一点小权柄和额外贴补,更撩动了底下兵丁的心思和担当。
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。新兵们的腰杆子慢慢挺直了,眼神不再空洞,多了几分专注和狠劲儿。小组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好,有时一个手势、一个眼神,同伴就能领会。夜里识字班上,打呼噜的越来越少,握着炭笔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字儿的越来越多。虽说字写得难看,可那份认真劲儿,让柳彦昭和几个教书先生都心里发热。
一个月后的某天后晌,柳彦昭正操持一场模拟“黑夜摸营”的训练。新兵们分作攻守两拨,在划出的营区里对抗。守方有简易营寨和有限的“弓箭”(绑布条的木棍),攻方得借着夜色(蒙眼布)和地形遮掩,摸进“敌营”夺旗。
对抗打得凶。守方的新兵竟晓得在营寨外头布下简陋的绊马索和响铃预警,攻方的小队则展现出让人吃惊的耐心和搭伙,他们分成几个三人小队,从不同方向佯攻、骚扰,勾引守方注意,真正的尖子小队却从最不起眼的排水沟悄悄往里钻……
柳彦昭站在高处瞅着,心里舒坦。虽说手法还嫩,破绽不少,可这种肯动脑子、能随机应变的能耐,正是老式练兵法很难养出来的。
正这时,一阵急乎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一骑快马冲进校场,马上传令兵扯嗓子喊:“柳将军!紧急军情!杨老将军有令,命你部立刻抽调两百精干,轻装简从,一个时辰后出发,执行紧急差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