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一百六十八

玄与皙 作无罪无知 4123 字 1个月前

霍衫庞大的身躯明显地颤抖了一下,不是害怕。他连忙将腰弯得几乎对折,声音提高了些许,带着急切的澄清

“绝无此意!陛下明鉴!小人只担心……战火一开,烽烟四起,会波及我还未来得及离开叶首国的家眷……他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啊!”

牧沙皇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如同缓慢移动的阴影,从霍衫身上移开,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如同磐石般沉默跪地的漆黑水牛兽人——波栗身上。

“那么,这边的波栗~” 牧沙皇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的审视,“你既然是叶首国有名的乌袍骑士~既来投诚,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?也是想要一处安和之地,普通地生活吗?”

波栗缓缓抬起头。他面容刚毅,如同刀削斧劈的岩石,漆黑的短毛紧贴皮肤,肌肉的轮廓在皮下清晰隆起。那双巨大的、弯曲粗壮的漆黑水牛角在战略室顶部魔法壁灯的冷白光芒下,泛着金属般的冷硬灰质光泽,角尖仿佛能轻易刺穿铁甲。他的眼神沉稳,如同深潭,不起波澜,声音低沉浑厚,听不出太多情绪

“在下不敢奢求什么。但凭陛下驱使,凡陛下瞧得上之处,便愿为陛下效力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回答标准,态度恭顺平稳。没有霍衫那种刻意表演的卑微或激动,也没有利奥那种压抑的情感,就像一尊会说话的铁像。

牧沙皇没有立刻回应,纯黑的眼眸转向身侧如同影子般侍立的缷桐。缷桐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、半阖半睁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视线与牧沙皇接触的瞬间,已然了然。他那对标志性自然下垂的驴耳耳尖,微不可察地向后转动了一毫

他微微躬身,用那平稳无波、却能清晰传递到房间每个角落的声音说道:“既如此,便先待定。我想波栗骑士应该也是实力不俗,经验丰富,之后可视情况安排,目前暂编入牧野三骑士之一——格罗特大人统帅的小队,听候调遣。以为如何?” 。

“谢陛下,谢缷桐大人。” 波栗低下头,巨大的牛角随之垂下,姿态恭顺地接受了安排,从始至终,保持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沉默与沉稳。

“那么~四位都下去休息吧。房间已备好,之后若有需要,自会传唤诸位。” 缷桐继续安排着,语气如同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行政事务。他微微抬手,示意门外的护卫准备引路。

一旁的牧沙皇和鸣德则已经微微侧身,头颅靠近,开始了低声的交谈。鸣德熔金色的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,牧沙皇纯黑的瞳孔则深邃如夜,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因高速的思维碰撞而微微扰动。他们显然在就刚刚获得的信息、两人的表现以及接下来的布局,进行着更私密和关键的磋商。

待到利奥、岚染、霍衫、波栗四人在护卫的带领下离开战略室,厚重的隔音木门缓缓合拢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房间内,只剩下牧沙皇、缷桐、鸣德、格罗特以及刚刚返回的捷锐。那种用于对外展示的威压和审慎的气氛稍稍缓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部研判时的直接与凝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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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头牛……有些不对劲,沉稳得过头了。” 鸣德率先打破寂静,他抱着胳膊,橘红色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细微的弧线,这是他感到疑虑时的下意识动作。

“面对陛下亲自问询,投诚的关键时刻,连眼皮都没多眨几下。真是心志坚如钢铁的真正军人何必还要投诚?是早有准备,或者根本不在乎眼前这点?还是别有预谋?总不能真就是一个憨厚的老实人”

缷桐点了点头,他那总是半阖的眼帘此刻完全抬起,露出底下清明而锐利的目光,丝毫不见疲惫。

“我也这样认为。甚至霍衫说的话,也颇有漏洞……他急于将叶首国的罪行——尤其是血兽,与自己切割,将所有脏水泼向‘思奇魁’和‘共议会某些蠢货’,逻辑看似自洽,却太‘完美’了。

而且,他对叶首国当年放弃连枝山内情的熟悉程度太过清楚了。他们……恐怕还有事情没有说完,或者,说了的也未必全是真话。”

格罗特站在一旁,如同沉默的山岳。听到缷桐将自己与那头可疑的水牛联系在一起,他覆盖着黑色短毛的硕大头颅微微侧向缷桐的方向,盘曲的巨角在灯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。他瓮声瓮气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直率的困惑:“那缷桐大人还把他塞给我?”

一旁的捷锐忍不住抬手扶额,金色的狮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他无奈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位耿直的同僚,接过话头,语气带着几分“你怎么还不明白”的叹息

“格罗特,那是缷桐大人让你‘盯着’他。放在你眼皮子底下,就近看管,总比让他游离在外,不知会暗中搞什么动作要强?”

他的语气带着对同僚的无可奈何和恨铁不成钢

格罗特巨大的黑色山羊耳朵动了动,似乎终于转过弯来,沉闷地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,只是眼中闪过一丝“原来如此”的了然,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。

牧沙皇没有参与对霍衫和波栗的细节分析,他的思绪似乎跳到了另一条线上。他纯黑的眼眸瞥向鸣德,忽然问道:“‘磐’~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 鸣德半夜回来甚至打完两场战役了,还没见那只黑狼

鸣德闻言,熔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妙神色。他摊开双臂一副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了

“他替我护送迪安一行人回恙落城了。预计还要两天路程。”

与此同时,蜿蜒延伸、被落日余晖染成金红色的帝国东部大道上。

一辆由四匹健壮风行兽牵引的坚固马车,正沿着大道向着恙落城的方向平稳行驶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。这辆车从昨日半夜便开始毫不停歇地赶路。

车厢内,空间还算宽敞。迪安靠在车厢一侧的窗边,白色的猫耳微微向前竖立,琥珀色的眼眸映照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沐浴在暖金色夕阳下的原野与稀疏林地。他的眉头微蹙,并非疲倦,而是在持续思考。国际上的风云突变、鸣德又再次匆匆离去、还有磐这凝重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透出的信息……这一切都像散乱的拼图,在他脑海中盘旋,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。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?

迪亚则毫无心事地占据了车厢最舒适的位置,红色的狼躯自由的舒展着,脑袋枕在一个软垫上,嘴巴微张,正发出节奏均匀、甚至带着点轻微哨音的呼噜声,睡得无比香甜。赶路的颠簸对他来说仿佛是绝佳的摇篮曲。迪尔安静地靠在迪亚结实而温暖的身侧,灰白色的眼睛半阖着,似乎也沉浸在浅眠中,细长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搭在迪亚的腿上,尾尖缠在他的小腿上,显露出全然的依赖和安心。

昼伏坐在另一侧的窗边,白色的虎躯在车厢相对暗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。他棕色眼眸望着窗外,但眼神有些飘忽,显然并非在欣赏风景。他宽厚的虎掌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思索。

“昼伏?想什么呢?” 迪安率先开口,打破了车厢内除了迪亚呼噜声外的宁静。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冷静和一丝关切。

昼伏似乎被这声音从思绪中拉回,愣了一下,才缓缓转过头,看向迪安。他耳朵抖了抖,显得有些不好意思,迟疑了一下,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

“没什么……只是有时候,我时常会感觉,认识你们之后,经历的太多了……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各种各样的事,天翻地覆一样。”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,更多的是一种感慨和淡淡的不真实感。

“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……” 迪安微微一笑,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许。昼伏似乎总会在某些平静的时刻,重新咀嚼这段命运的剧烈转折。

“因为确实是遇到你们之后,我的命运才发生了偏转啊~” 昼伏也笑了笑,但那笑容很快淡去,带上了一丝苦涩的自嘲,“没有遇到你们,我可能在某个地方当个小二打工吧……哦……不对!” 他像是忽然惊醒,语气陡然低沉下去,声音也越来越小,带着后怕,“应该已经被变成血肉魔偶’,变成那个怪物的一部分了才对吧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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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内的空气因这个提及而微微一滞。连迪亚的呼噜声都仿佛轻了一瞬。

昼伏的头更低了些,浓密的白色毛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