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、二叔,”徐承业语气沉稳,禀报道,“近来杭州虽不甚太平,但我徐家一应遵照父亲吩咐,行事低调,约束子弟,外松内紧,护卫力量也加强了数成。府中上下,近来尚算安稳。”
徐鸿渐微微颔首,枯瘦的手指轻叩扶手:“承业办事,我向来放心。”
他略一沉吟,问道:“灵渭在京师,近况如何?”
徐承业连忙答道:“前日刚收到京中二弟的家书。灵渭在二弟府中,衣食无忧,有专人照看学业,正专心准备明年春闱,倒也安分,未闻有何出格之举。二弟信中言,灵渭比离杭时沉稳了些。”
“嗯,那就好。”徐鸿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,“京中风云际会,让他收收心,潜心读书是正理。待金榜题名,方是立身之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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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话锋一转,叹息道:“只是这杭州……唉,前有闻香妖女,后有红莲妖女,硬生生将这歌舞升平之地,搅得风声鹤唳,人心惶惶。朝廷与武德司,竟似也无可奈何。”
一旁的徐鸿镇冷哼一声,他身形魁梧,面容刚毅,虽已年过花甲,但一身三品【镇国】修为让他气势迫人,此刻眼中寒光闪烁:
“那红莲妖女,比闻香教的更难缠!闻香教虽势大,多行蛊惑渗透之事。这白昙,却是专走毒蛊刺杀的路子,狠辣诡谲,防不胜防!”
“南镇抚司通缉她多年,损兵折将,至今仍让她逍遥法外!”
“更可气的是,清河坊墨庄当日,众目睽睽之下,竟能当着南镇缇骑的面,刺杀戴冕得手!”
“那郭琮号称京师侯府天骄、南镇缇骑都尉,事后追截竟也徒劳无功,束手无策!简直……无能!”
徐鸿渐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仿佛又回到了湖山堂寿宴那血腥一幕,缓缓道:
“是啊……无法无天。想那戴珊,堂堂朝廷正三品大员,执掌一省刑名监察,何等威势?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父血溅寿宴,何其悲哀,何其无力!”
徐承业面露不解,问道:“父亲,听闻那红莲妖女与戴按察使有灭族血仇,此番连番刺杀,皆是为报仇雪恨?”
徐鸿渐缓缓摇了摇头,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沉:
“报仇?那或许只是表象,是摆在明面上的由头。”
他目光扫过儿子和二弟,声音压低了些,“依老夫看,戴珊……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,这才遭人‘清算’。”
“得罪大人物?”徐承业吃了一惊,“戴大人曾任监察御史,如今执掌提刑按察使司,本就是得罪人的差事。”
“秉公执法,开罪的人自然不在少数。但按官场惯例,纵有仇怨,也多在朝堂倾轧、利益博弈上分高下,怎会……怎会轻易涉及人身刺杀?”
“若稍有仇隙便人人效仿刺客,朝廷法度何在?官场体统岂不乱套?”
徐鸿渐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:“承业,你所言不错。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和潜规则,明争暗斗各凭手段,极少有直接诉诸刺杀这等极端方式的。”
“这不,戴珊本人不也还活着吗?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道:“湖山堂那日,杀手若真执意要取戴珊性命,以那妖女展现的手段,戴珊身旁虽有护卫,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为何……死的偏偏是她的父亲戴庆云?一个已经颐养天年、并无实权的老人?”
徐承业蹙眉深思,片刻后,眼中猛地一亮,脱口而出:
“丁忧!有人……不想让戴珊继续坐在按察使的位置上!”
“正是此理!”徐鸿渐捋着长须,眼中精光闪动,“戴珊就任浙省按察使已有三年,为何偏偏是最近出事?”
“老夫揣测,必是与她近来经手的某桩案子……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有关。”
徐承业迅速回想:“近来案子?可是牵扯甚广的‘漕运连环劫案’?”
“但此案由朝廷都察院专使与武德司、按察使司协同查办,戴珊虽参与,却非主导。”
“即便除去她,于大局也影响有限,更不值得动用如此酷烈手段吧?”
徐鸿渐摇了摇头:“非也。漕运案看似轰动,实则不过是一群亡命盗匪作乱,至多牵扯地方衙司些许贪渎失职,能有多大利害关系?值得冒此奇险,动用红莲妖女这等凶人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:
“据老夫从某些渠道得知……戴珊近来,似乎揪着‘宁波市舶司侵吞案’不放,查得颇紧,已有深入迹象。”
“这市舶司,可是连通海贸、抽分课税的重地,其中利益盘根错节,水深得很呐!”
“戴珊此举,怕是……真的捅到了某些人的钱袋子,动了他们的命根子!这才惹来……杀父逼官之祸!”
书房内顿时一片寂静,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。
徐承业倒吸一口凉气,面色凝重。
徐鸿镇眼中也闪过凛然之色。
宁波市舶司……海贸巨利……这背后的水,果然深不可测!
戴珊的遭遇,恐怕绝非简单的私仇报复那么简单。
徐鸿渐靠回椅背,缓缓闭上眼,仿佛在平息心中的波澜。
“多事之秋啊……传令下去,我徐家子弟,近期更要谨言慎行,莫要卷入任何是非。灵渭在京,也需让你二弟多加提点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徐承业恭敬应道。
窗外,冬云低垂,仿佛预示着杭州城乃至更广阔的地域,暗流远未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