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点头。
接着往下看——引经据典,层层深入,从“天人感应”谈到“修德以弭灾”,从“尊王”大义谈到“恩威并施”,从“亲藩陆梁”谈到“当以尊王之义,正名分、定纲纪”。
最后归于颂圣,却又不显谄媚。
越看,他心中越高兴。
这篇文章,句句都说到他的心坎上了!
削藩,是他即位以来最大的心事。
而这篇文章,从经义到时务,从理论到实践,全都围绕着“尊王”二字展开,句句切中要害,却又不过分激进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这样的人,正是他现在需要的!
他放下试卷,脸上满是笑意,难得夸了一句:“好!此文甚合朕意。”
底下三人闻言,齐齐舒了一口气。
看来,选陈洛为状元,是明智之举。
建文帝又拿起第二份试卷——杨溥。
他同样想起昨日陛见时的情形,那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,也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
他展开试卷,细细阅读。
开篇立论高远,引据精当,行云流水,气势非凡。
他边读边点头,心中暗暗赞许。
可读着读着,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进入主题后,杨溥开始反复强调“亲亲之恩”,虽也提及“尊尊之义”,但字里行间,分明是在提倡亲藩和宗,对削藩很不赞成。
他越看越不是滋味。
看到最后,他几乎想把这份试卷给扔了。
可他又忍住了。
这文章,确实优美,无可挑剔。
这样的人才,若就此埋没,实在可惜。
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轻轻放下试卷。
接着,他拿起第三份试卷——王艮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脸——身材矮小,皮肤黝黑,脸上还有一块青色的胎记。
他心中有些不快。
可试卷已拿在手中,不看也得看。
他展开试卷。
这一看,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。
王艮的策论,力主削藩,平定内乱,词语犀利,行文酣畅,句句切中要害。
“臣观今日之势,可忧者莫大于宗藩。高皇帝封建诸王,本为屏藩王室。然其势日强,其地日广,其兵日众,其志日骄。拥强兵而据要害,蓄异志而窥神器。此非独臣之私忧,实天下之所共见也。”
“昔者贾谊痛哭于汉文之朝,晁错建策于景帝之时,皆以诸侯强大为忧。彼七国之祸,起于削之太急;而周室之衰,始于封建之弊。然则今日之藩王,其视汉之七国,势尤过之;其视周之诸侯,地且倍焉。”
“以燕藩言之,拥兵塞上,专制一方。朝廷之命,视若弁髦;天子之使,动加陵辱。其蓄谋不轨,非一日矣。陛下以亲亲之恩,曲加容忍。然臣愚,窃以为容忍愈深,其为祸愈烈。譬如养痈,待其溃则不可救矣。”
“臣愚,窃以为今日之计,莫若明诏天下,数其罪而削其地。其辞曰:‘某藩不道,蔑视王章。削其护卫,收其兵权。改封内地,使不得逞。’如此,则名正言顺,天下莫敢异议。”
这些话,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!
他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最后,他拿起第四份试卷——李贯。
李贯的文章,同样不错,但与前面三篇相比,确实有所差距。
他看了一遍,便放下了。
心中,已有了决定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下方的三人,缓缓道:“朕已有决断。”
陈迪、董伦、高逊志齐齐躬身,静候圣意。
建文帝拿起御笔,在奏折上写下一行字,然后递给一旁的太监。
太监接过,高声宣读:
“钦定——”
“一甲第一名:陈洛”
“一甲第二名:王艮”
“一甲第三名:李贯”
陈迪三人闻言,齐齐一愣。
杨溥呢?
一甲第三名,不是杨溥,而是李贯?
建文帝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,淡淡道:“杨溥的文章,虽优美,但朕另有任用。暂定二甲第三名。”
三人连忙躬身:“臣等遵旨。”
建文帝摆摆手,道:“退下吧。明日传胪大典,好生准备。”
三人叩首,缓缓退出华盖殿。
殿外,夕阳已沉入西山。
夜色,即将降临。
而明日,将是新科进士们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