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白萌坐在一旁,端着酒杯,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,见洛云霏脸色越来越难看,便开口打圆场,笑道:
“洛小姐,您这是做什么?陈公子是为我写曲子,这钱自然该我出。您的好意我心领了,可不能让您破费。”
洛云霏摆摆手,语气轻描淡写,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你我姐妹,说这些做什么?我为你求一首曲子,也不算什么。”
寇白萌还要再说什么,洛云霏已经转过头去,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脸上,那镯子和簪子就搁在桌上,明晃晃地摆着,像两件战利品。
京师的贵女们来秦淮河消费,跟男人们也没什么两样。
她们也会为心仪的对象挥金如土——不是为了争风吃醋,是为了面子,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和品味。
洛云霏此刻在听雨轩上的这番举动,在贵女圈子里再正常不过。
她要的不是一首曲子,是在喜好的对象面前显摆的这份体面。
解缙在一旁看着那碧玉镯子和簪子,眼睛都直了。
他在秦淮河上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男人一掷千金的,见过女人为寇白萌痴迷的,可没见过像洛云霏这样,为了听一首曲子,眼都不眨就把身上最值钱的首饰摘下来的。
他看了陈洛一眼,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——这小子,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?
陈洛见洛云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洛小姐误会了。在下说的不够,不是指银子不够,是……”
他端起酒杯,朝洛云霏举了举,笑道:“是在下的才情不够。洛小姐的镯子和簪子都是无价之宝,在下的那点微末本事,哪里值这个价?洛小姐若真想听,在下献丑便是,说什么加钱不加钱的,那不是见外了吗?”
解缙听了这话,一口酒差点喷出来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洛,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无语——这小子,这嘴皮子,这脸皮,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方才还一副市侩商人的嘴脸,转眼就变成了谦谦君子。
这话说得,既捧了洛云霏,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,还显得他高风亮节、不慕钱财。
高,实在是高!
洛云霏听了这话,脸色果然和缓了许多。
她看了陈洛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,把镯子和簪子收回,淡淡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那你倒是做啊,我倒要看看,你有什么本事。”
陈洛放下酒杯,沉吟片刻,道:“既然是为寇大家量身定做,那下官便以寇大家的外形气质为引,写一首曲子。”
他看向寇白萌,“寇大家可有什么偏好的题材?”
寇白萌想了想,笑道:“我自幼学戏,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忠臣义士、巾帼英雄的故事。陈公子若是有这方面的曲子,不妨一试。”
陈洛点点头,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雅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他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。
解缙紧张地看着他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
他太清楚这种场面了——满座的期待,安静的环境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。
你越是着急,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。
他在这上面栽了多少跟头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片刻后,陈洛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筷子,在酒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有了。”他说。
“有了”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雅间里,却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解缙心中猛地一跳。
他放下酒杯,瞪大眼睛看着陈洛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惊讶,有怀疑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。
这么快?这才多久?
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。
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。
歌曲与诗词不同,诗词以“文”为主,创作目的是表情达意、抒写心志,服从的是声韵规则——平仄、对仗、押韵,有固定的格律可循。
诗人们坐在书斋里,对着窗外的明月,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,十天半月磨出一首,那是常态。
可歌曲不一样。
歌曲以“歌”为主,创作的首要目的是配合音乐演唱。
歌词要服从曲调旋律,字句的长短、平仄都受音乐的制约。
这不是“写”出来的,是“填”出来的——倚声填词,让歌词的声调与音乐的起伏严丝合缝。
这好比戴着镣铐跳舞。
镣铐不仅是格律,还有既定的旋律。
词人必须顺着旋律的走向,一个字一个字地找,找到那个既符合声调、又能表达意思的恰当字眼。
这需要的不只是文采,还有音乐素养。
你写得再华丽,唱不出来,便是废纸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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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词可以晦涩,可以奇崛,只要意象出众、格律工整,照样能传世。
可歌词不行。
歌词的第一生命是“唱”,第二生命才是“读”。
唱不顺口的歌词,哪怕写得天花乱坠,也活不长。
解缙在秦淮河上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自诩才子的读书人栽在这上面。
他们能写一手好诗,能作一篇好赋,可一落到曲子上,便抓了瞎。
不是写得拗口,就是声调与旋律冲突,唱出来怪腔怪调,惹得满堂哄笑。
他解大才子也在这上面栽过跟头,所以才欠了一屁股风流债。
此刻,他心中七上八下。
陈老弟这是不是太急了?
一盏茶的功夫,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?
该不会是赶鸭子上架,随便凑几句敷衍了事吧?
万一唱出来怪腔怪调,那可不仅仅是丢人的事——洛云霏那个母老虎,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。
寇白萌虽然好说话,可她是吃这碗饭的,对曲子的挑剔程度,比洛云霏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他张了张嘴,想劝陈洛再想想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