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”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,“本宫知道了。汉王那边,你该应付就应付,不必太过刻意避嫌,免得让他觉得你是在本宫面前表忠心才冷落他。只要你的心还在本宫这边,喝他几杯酒,算不得什么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说起削藩正事。
在陈洛献策的基础上,她已拟定了针对燕王的三步走策略:
第一步,行政与经济封锁;
第二步,军事包围与分化;
第三步,内部渗透与策反。
今日早朝后,她向建文帝当面陈述了这套方案。
皇帝龙颜大悦,与祁泰、黄子城、方效孺等人商议了大半个时辰,最终决定先走第一步——
派一名能臣去京北担任布政使,从行政和经济上钳制燕王府。
人选也已确定:工部右侍郎张秉。
张秉是山西泽州人,年近四旬,由吏员入仕,在民政、工程、税收方面的能力有口皆碑,经验丰富,且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——
更重要的是,他与燕王素无瓜葛,正是最佳人选。
陈洛听了,面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张秉调任京北布政使——这是朝廷对燕王府发起的第一道实质性攻击。
断了燕王府的财源,等于扼住了燕王的喉咙。
燕王在京北经营近三十年,靠的可不只是朝廷拨付的藩王俸禄。
这个消息,必须尽快送给朱长姬。
当夜,月黑风高。
陈洛换上夜行服,怀中揣着那枚刻有“燕”字的铜牌,从燕王府后巷的侧门悄然进入。
守门的护卫验了令牌,沉默地让开通道。
他穿过回廊,来到退思院。
院中两株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檐下的纱灯依旧亮着,昏黄的光晕将梅枝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。
小主,
朱长姬已在偏厅等候,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,面前摆着两盏茶,一盏尚温,显然是为他备的。
陈洛将朝廷派张秉出任京北布政使的消息详尽告知。
张秉的履历、能力特点、到任时间、朝廷授予的职权范围——
凡是他从宝庆公主府接触到的内容,悉数说出。
朱长姬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这个消息的份量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财源被断,燕王府便是困兽。
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——没有粮草,十万精兵也撑不过三个月。
陈洛忽然开口:“郡主,在下有个建议。”
朱长姬抬眼看他。
陈洛道:“燕王殿下可以上奏,表面欢迎朝廷派来的布政使,以表忠心、麻痹朝廷。暗里,加紧备战,同时转移部分财物,先做好应对准备。”
朱长姬对他的建议不置可否。
她站起身来,走到陈洛面前。
烛光下,她的面容清冷依旧,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,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审视与试探,也没有了第二次见面时的戒备与距离。
只有一种沉静的、不加掩饰的认可。
“陈洛,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这些年我在京师做了许多事,拉拢了许多人。但真正靠得住的,不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算一个。”
陈洛从燕王府出来时,金陵城已是万籁俱寂。
他站在燕王府后巷的阴影中,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,另一块石头却压了上来。
双面人的钢丝,他越走越稳了。
稳是稳,却也更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