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柏看着她,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添了几道细纹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——那时太祖还在,他还年轻,吴氏刚嫁过来,新婚燕尔之时,他曾对她说,将来要带她去游遍大明的名山大川。
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了,太祖驾崩了,新君即位了,他们夫妻却连荆州都没出过几回。
不是不想出去,是他放不下——放不下王府的事务,放不下书院的学生,放不下这片土地上种田的百姓。
“等过几年闲下来了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我带你回一趟凤阳,去祖陵祭拜父皇。然后我们去苏杭游一游,你还没见过西湖。”
吴氏抬起头,眉眼间都是笑意:“王爷这话,妾身可记下了。”
夕阳西下,暮色漫过纪山。
湘王府的灯火逐一亮起,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格,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桂花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后院。
王妃吴氏独坐窗前,望着秋风中簌簌落下的桂花,心情无端有些低落。
她觉得今天丈夫说的话让人高兴,可高兴之余,心里头却隐隐不安。
这种忧虑没有来由,也许只是看到天边暮色太沉了些罢。
荆州城西,宾阳楼。
这座荆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豪华客栈,今日迎来了一群出手阔绰的商旅。
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、精神矍铄的老者,操着一口浙省口音,包下了整座上院。
伙计们搬运行李时瞥见箱笼上贴着“湖州沈氏”的封条,愈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退了出去。
这年头能包下整个上院的商旅不多,荆州城里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,湖州沈家是江南数得着的丝绸巨贾,与京中不少大人物都有往来。
上院天字号客房内,静柔真人端坐于紫檀木椅中,一身寻常富家女眷的灰蓝缎袄,满头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,通身气度却仍是紫金观南斗殿长老的端凝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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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面前的茶案上摊着几张薄笺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湘王府的近况——
护卫人数、巡逻路线、湘王朱柏日常起居的时辰规律,乃至王府建筑的平面布局、各殿阁的方位尺寸。
这些情报来自汉王安插在荆州的暗探,详尽到湘王每日何时去书院、何时回府、何时就寝,王府正殿与寝殿之间有几道回廊、几扇门、几处岗哨,无一遗漏。
对面坐着的正是徐鸿镇。
这位西湖剑盟的核心长老,三品镇国,此刻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长衫,乍看像个告老还乡的乡绅。
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偶尔开阖间精光四射,泄露了他真实的修为。
他的目光同样在那几张薄笺上缓缓扫过,粗大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徐鸿镇心中明镜似的。
他此番来荆州,表面上是奉汉王之命行事,但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任务——这是徐家向汉王交出的投名状。
杀了湘王,徐家便是汉王的人;
不杀湘王,或者出了纰漏,他徐鸿镇倒是不惧,三品镇国的修为,天下能杀他的人屈指可数。
可徐家这一大家子——杭州城里经营了数代的家业,朝中为官的子弟,西湖剑盟中的根基——全都系于他一念之间。
汉王的手段他见过,紫金观的势力他更清楚。
静柔真人今日能坐在这里与他议事,本身就说明了一切:
汉王已经将他的后路堵死了。
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,他杀了紫金观四名弟子的事,静柔真人一清二楚。
虽说汉王替他将此事压了下来,但这道把柄,等于是汉王握住了他的一条臂膀。
若他不从,汉王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——只需将实情透露给紫金观太极殿那位执掌戒律的太极长老,紫金观便会倾巢而出。
他徐鸿镇三品修为固然不惧单打独斗,可徐家满门几百口人,能挡住几个上三品高手的围攻?
思及此处,徐鸿镇望向静柔真人的目光多了几分谨慎与顺从。
静柔真人在紫金观六殿长老中排名不算最高,却是汉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。
她执掌南斗殿多年,专管外务与情报,此次随他同来荆州,名义上是协助,实际上就是监军——
监督他徐鸿镇是否尽心尽力,是否对汉王忠心不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