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没有搭话,只是不动声色地用神意扫过栏板上的雕龙纹样——
这些龙纹的规制他曾在翰林院修史时查阅过礼部典章,五爪蟠龙,非亲王不能用。
但亲王用也只限于王府正殿,这里是道观,是供奉神佛的场所。
他把这个疑问暂且按在心底,随着众人一同登上高台。
高台之上,先是朝圣门。
门后两侧有仿汉阙的钟鼓楼,陶土楼身上的榫卯结构残迹让人联想起汉代石阙的高古意象。
穿过朝圣门,眼前便是太晖观的核心——金殿。
金殿,又称祖师殿,重檐歇山顶,屋面覆盖着铜瓦,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,真有几分“小金顶”的气象。
但真正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,是殿宇四周那十二根青石廊柱——
正面四根与背面两根透雕蟠龙,龙头伸出柱面尺许,张牙舞爪,鳞甲片片清晰可辨,栩栩如生。
五爪龙。
每一根柱上盘着的龙,都是五爪。
“五爪龙……”洛云歌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湘王这是……逾制啊。”
陈洛没有说话。
这几根蟠龙石柱,配上殿顶的铜瓦和这整座高台的规模,若按《大明武律》及礼部典章来衡量,确实是毋庸置疑的“逾制僭越”。
王宫逾制,是重罪。
但自从湘王将王宫改为道观之后,无论他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动工建造,殿宇终究是用来供奉祖师神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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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供奉神佛的殿宇中使用龙纹装饰,自古便模糊难辨。
这些龙柱究竟是湘王当年的“僭越铁证”,还是他后来避祸改宫为观时才特意添加出来以显示自己“一心向道”的表态——死人是不会开口回答的。
陈洛将目光从龙柱上收回来,绕殿一周。
金殿四周建有帏城,围墙上镶嵌着五百尊砖雕灵官,这些灵官或持鞭、或仗剑、或瞠目、或怒容,千姿百态,无一雷同。
每一尊灵官的衣袂纹理都雕得极为精细,连铠甲上的甲片纹路都清晰可辨。
五百尊灵官密密麻麻地嵌在围墙上,拱卫着金殿。
只不知湘王自焚的那一夜,他脑中最后浮现的,是不是这几根蟠龙石柱的影子。
金殿之后,有一泓清池。
池水碧绿,清澈见底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金黄的落叶,随着微风轻轻打着旋儿。
池中有几尾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。
洛云歌与郭琮走到池畔,方才的凝重神色淡了些。
两个人都出身行伍世家,虽然性情不同,但对武艺都有天然的亲近感。
话题从眼前的景致慢慢转到了枪法骑射上,洛云歌说了句“马上使枪与步下截然不同”,郭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,议论起骑战时人马配合的门道,气氛总算轻松了些。
陈洛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也随意地在池畔走着。
但他全副精神,都放在左后方几十步外的松林里。
那樵夫已经不见了。
樵夫的柴担不知何时搁在了钟鼓楼下的阴影中。
人却如鱼入水,融进了松林深处。
陈洛也不急。
他凭栏望向天边渐渐褪色的晚霞,耐心地等待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