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虽是穿越者,对大明宗室本无多少感情,但湘王朱柏在荆州近二十年,减免赋税、赈济灾民、修缮城墙水利、开书院讲学,百姓称他为“贤王”。
这样一个藩王,被逼阖宫自焚,死后还要被削爵夺封、赐恶谥以辱之——这便是建文帝的“仁厚”。
“戾”字在《谥法》中意为“不思顺受”,是十足的贬义恶谥。
对于一个以死明志的亲王而言,这是皇帝在政治上对其进行最终否定和羞辱。
建文帝试图用官方的“盖棺定论”来掩盖逼死亲叔的舆论危机,将其塑造为“畏罪自焚”以维护朝廷的权威。
传旨太监走后,灵堂内一片死寂。
洛杰缓缓站起身来,双手捧起圣旨,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,沉默良久。
他抬眼望向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——银安殿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沉默矗立,几缕残烟犹自从焦木缝隙中袅袅升起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将圣旨端端正正置于案上,转身沉声问道:“那日太晖观行刺的逆党,可有线索了?”
郭琮上前一步:“回报侯爷,末将已按侯爷军令,搜遍全城及周边山林,未获逆党踪迹。”
“据当日情景,那伙贼人自称湘王旧部,口口声声要为湘王报仇。依末将判断,应当确实是消失的零散护卫所为。其中那名为首的三品刺客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此等修为,若执意藏匿,非三品以上难以追踪。”
洛杰面色阴沉,粗大的指节在案上重重叩了两下。
逆党未获,这桩差事便不算完。
但眼下的情况他也清楚——三品高手若是铁了心要藏,京营这三千兵马便是翻遍荆州也未必找得到。
他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将逆党行刺之事写入奏报,连同监军遇袭的详情一并呈送朝廷。荆州这边的搜捕也不能停,你手下的缇骑再留十日,配合荆州知府继续搜查。”
郭琮抱拳领命。
洛杰又转向王虎和李豹:“遵旨将湘王遗骸收殓,以庶人礼葬于太晖山西侧。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便办。此间事务既了,收拢各营兵马,三日后启程返京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满堂文武散得七七八八,陈洛却仍站在原地,视线低垂,似乎还在品味圣旨中的字句。
他望着那卷被供在案上的明黄绢帛,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——建文帝用这一道“削封赐谥”的圣旨,彻底撕下了自己仁厚的面具。
逼死亲叔在前,毁棺灭名在后,其他藩王看到湘王的下场,会作何感想?
恐惧。
不是敬畏,是恐惧。
建文帝要的便是这种恐惧。
可他忘了,恐惧能让弱者服从,却也能让强者铤而走险。
太晖山西侧,一片向阳的缓坡上,新坟已起。
没有石碑,没有石像生,没有神道,只有一圈新植的松柏和一方无名土冢。
这是庶人的葬礼,曾经镇守一方、保境安民近二十年的亲王,死后连刻上自己名字的资格都被剥夺。
九月的秋风拂过山脊,将新翻的泥土气息吹散开来。
来送葬的只有几个附近村落的百姓——那些被湘王减免过赋税、被常平仓接济过难挨年关的老农,他们垂着头,默默地在坟前叩了几个头,便散去了。
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落在无名土冢上。
远处田野间,未收割的稻穗在风中起伏如浪。
放眼望去,山依然是山,水依然是水,只是少了一座庄严的王府,多了一座无名的荒坟。
三日后,洛杰率领三千京营启程返京。
来时的阵容浩浩荡荡,回程的船队却少了几分肃杀,多了几分沉闷。
船队依旧沿长江水师而来时的路线返航,两岸青山层叠如画,江面上帆影点点,依旧是来时那片长江。
但陈洛站在这片江水上,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他站在船头,江风拂面而来,吹动他新换的青衫衣袂。
回程不必像来时那样日夜兼程,他偶尔也会走出船舱,在甲板上站一站,看着两岸的青山在秋日中逐渐由绿转红,看着江面上的渔船在波光中来往穿梭。
郭琮依旧住在陈洛对面的舱室里,每日照例巡查警戒。
对陈洛的态度仍是不冷不热,只是偶尔闲谈时,话比来时多了几句。
太晖观松林外,陈洛活着回来,他便重新估量了这位寒门监军的胆色。
船队驶过武昌,驶过九江,驶过芜湖,驶过来时看过的每一处风景。
陈洛却已不再是来时的陈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