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,心中念头急转,髓海中琉璃光海波光流转,无数个可能的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否定。
朱长姬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有期盼,有信任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。
她忽然发现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已经开始习惯在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陈洛。
这种习惯让她隐隐不安,却又无从抗拒。
陈洛睁开眼睛。
他想起程济那夜在酒馆中说的话——“荧惑守心,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。”
天象预示了燕王必反,燕王身上有龙气。
既然如此,燕王就一定会有翻盘的机会。
问题在于,这个翻盘的契机在哪里?
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,从京北一路向东,越过山海关,再向北,是一片广袤的草原——北沅。
他忽然想起朱长姬曾经说过,燕王之所以抗拒削藩,是因为他见过北沅铁骑的厉害。
如果朝廷把燕王逼急了,燕王会不会——不。
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燕王镇守京北三十年,与北沅血战无数场,若引北沅入关,那便不是造反,是叛国。
以燕王的性格,绝不会走这一步。
那么,剩下的路只有一条——反。
但反,需要时间。
现在燕王府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“郡主。”陈洛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如今朝廷的布局已基本完成,下一步就是直接动手了。不论是下召回诏书,还是像对湘王那样直接派兵围府,都在旦夕之间。燕王殿下现在准备好了吗?”
朱长姬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朝廷动作太快了,根本没给我们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现在要做的,就是打破朝廷的节奏。”陈洛目光灼灼,“让朝廷暂时停下来,哪怕只停几个月,也足够燕王殿下做准备。”
小主,
朱长姬一怔:“怎么停?”
陈洛看着她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装疯。”
朱长姬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盯着陈洛看了半天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,才难以置信地反问:
“你说什么?让我祖父——镇守京北三十年、与北沅铁骑血战无数场的燕王——去装疯卖傻?”
陈洛点了点头。
“这怎么行!”朱长姬猛地站起身来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,“我祖父是什么人?他是太祖的儿子,是朝廷的燕王!他一辈子顶天立地,到了这把年纪,你让他去装疯?他宁死也不会受这种屈辱!”
陈洛等她说完,才平静地开口:“郡主,你冷静一下。我问你,朝廷有没有派人到京北布政使司清查燕王府的田产账目?”
朱长姬一愣,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移话题。
“派了。张秉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燕王府的封田收入,把好几处田庄的账目都封了。”
“那朝廷有没有抽调燕王府的护卫?”
“刚才不是说了,宋忠来了之后调走了几乎全部精锐护卫……”
“那朝廷有没有在开平屯兵、在山海关练兵,在临清控扼粮道,在京北城外形成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?”
朱长姬沉默了。
这些事情,她在过去两个月里早已反复看过无数遍。
此刻被陈洛一句一句地问出来,每一步都像是一条绞索,已经牢牢套在了燕王府的脖子上。
“行政被控制,护卫被抽空,三路大军合围,万事俱备,按常理推测——”
陈洛看着朱长姬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朝廷最迟今年年底,最快下个月,便会对燕王正式动手。郡主,燕王殿下现在准备好了吗?”
朱长姬没有说话。
她咬着下唇,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知道陈洛说的是对的。
来年春夏之际,燕王或许有机会与朝廷抗衡,但眼下祖父尚未完成所有起兵的秘密部署——粮草、军械、与几位边镇将领的联系,都还差些火候。
时间,需要的就是时间。
陈洛继续道:“朝廷动手后,燕王殿下的下场不外乎两种——要么像湘王那样被逼自焚,要么像齐王那样被废为庶人永世圈禁。”
“而眼下唯一能打破这绞索、为燕王多争取哪怕几个月时间的办法,就是装疯。一个疯子对朝廷没有任何威胁,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。”
“朝廷就算想抓他,也会先观察一阵,看看他是不是真疯。这一观察,便是时间。”
朱长姬缓缓坐回椅上。
她的手指捏着那张舆图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她知道陈洛说得句句在理,但她一想到祖父白发苍苍、赤足散发在雪地中狂奔的样子,胸口便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可除了这个办法,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了。
她抬起头看着陈洛,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化作两行清泪,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“那就……让他装疯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咬字却极重,“我今晚就传信给他,让他知道这是你出的主意。”
“我料到这条毒计瞒不过你。”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,声音哽咽却依旧强撑着打趣,“可你别忘了,要是现在不让祖父知道是你让他装疯卖傻,就算这次事了了,往后他知道了也会计较这笔账的。”
陈洛也默契地没有点破她的失态,只是跟着笑了笑。
书房里沉默了下来。
朱长姬望着舆图上那片她无比熟悉的燕赵大地,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,终又忍了回去。
成大事者不拘小节——这句话她懂的。
只是懂和做,本来就是两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