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在汉王亲自问他话时,他才微微欠身,答得简明扼要。
但就在这有限的几句话里,他反复提及“选贤任能”“考核公允”,言语间隐约透出愿意在吏部为汉王举荐人才的意愿。
这种隐晦而矜持的表态,比在座那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汉王看的年轻官员高明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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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杯酒下来,在座的人都看出了门道——方郎中这是以汉王马首是瞻了。
汉王笑纳了这份表态。
他亲自起身给方宾斟了一杯酒,方宾连忙双手捧杯起身,两人相视一笑。
陈洛不动声色。
他挑的位置好,光线刚好被一根柱子遮了小半,不喧闹也不刻意。
有人敬酒他便起身微笑,有人说话他便点头应和。
碰杯总是等别人先举,说话总是等别人先提。
别人问他差事,他只说“托殿下洪福”;
别人夸他年轻有为,他只回“不敢不敢”。
整套做下来滴水不漏。
在座的其他人很快便不再特别注意他。
翰林院的清流大多都是这副做派——来赴宴是给面子,不说话是保清名,低头吃菜是明哲保身。
方宾也只是在入席时与他客气了一句“陈修撰年少有为”,之后便再未多言。
陈洛乐得清静。
汉王今日的重心显然在方宾身上。
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太关键了——掌握了中层官员的考评升迁,便等于握住了无数人的前程。
汉王与浙东党的关系由暗中互动发展到现在,这一步意义深远。
他会意地举起酒杯独自饮了一口,静观其变。
酒过三巡,方宾起身告辞。
汉王亲自送到暖阁门口,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,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。
方宾走后,宴席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。
汉王重新入座,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,显然心情极佳。
方宾今晚虽未当众表什么赤胆忠心,但以他考功司郎中的身份,能来赴宴本身就是一种姿态。
能争取到这样一位分量十足的实权人物,汉王麾下又添了一枚分量十足的棋子。
陈洛随众人一同举杯称贺,在觥筹交错中对今晚这一幕洞若观火。
汉王今日意气风发——湘案办得漂亮,在皇帝面前立了大功,在朝中又拉拢了方宾这样的实权人物,势力愈发膨胀。
他端杯祝酒时目光从陈洛脸上掠过,那眼神里有几分玩味,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满意。
陈洛没死,那便继续用。
只要陈洛肯归附,一切好说。
如果不识抬举,下次派去的不一定是徐鸿镇那般托大的老江湖。
一众年轻官员簇拥在汉王身边轮番敬酒,争先恐后说着漂亮话。
陈洛站在人群外,端着酒杯随众人一同举杯,嘴里说着殿下英明之类的废话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。
湘王之死,徐鸿镇的断臂,方宾的归附,汉王势力的膨胀——这些都不是结束。
削藩的刀既然已经举起,不把所有藩王都削干净,建文帝不会收手。
而汉王这头野心勃勃的猛兽,也会借着削藩的机会不断壮大自己。
太子朱文奎懦弱仁厚,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。
这场储位之争,迟早要见血。
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。
他眼下要做的,是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中,稳稳当当地走好钢丝。
宝庆公主那边,燕王府那边,两边都不能倒。
而他也不能让两边任何人看穿他脚下的那根线。
心中计议已定,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满堂觥筹交错,无人注意到这位新科状元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