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别,到如今已是一年有余。
此刻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隔着一年的光阴,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见了她。
一时间,那些躲在苏小小画舫中为赵清漪疗伤的过往历历在目——
她被徐鸿镇重伤,他暗中救下她,用《青木长生咒》为她修复经脉。
那些日子他们躲在画舫最里间的暗室里,昏暗的光线中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时睁时闭,每一次接吻传功结束后她都会别过脸去,耳根红得透明。
那段日子二人举止亲密,互相信任依靠。
回忆如潮水般涌来,陈洛的心神微微一荡。
但下一瞬,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赵清漪身旁那个老者身上,荡漾的心神骤然凝固。
小主,
那老者年过半百,身量中等,穿一袭半旧的灰布道袍,头上挽了个简单的道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
面容极普通,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他走在赵清漪身侧,步履从容,衣袂不惊,手里提着一柄寻常的铁剑,剑鞘上的黑漆已磨损了好几处。
但陈洛的天眼通敏锐地捕捉到,那老者每一步落地时,周遭的浮尘都会微微一沉——
不是被踩下去,而是齐齐向他的脚尖聚拢了极细微的一丝,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。
所过之处,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极淡的檀香气息,若有若无,如隔着一层薄雾嗅到古刹中的焚香。
更诡异的是,随着那老者走近,两岸画舫的丝竹声变得时远时近,河面上的灯笼倒影微微颤动,连脚下青石板地面的坚实感都有些隐约恍惚,仿佛有一种无形的“意”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周围的环境。
陈洛心神剧震。
这种感觉,他曾在两处地方体会过。
一处是那夜程济观看星象时,引动星象所带动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。
另一处便是此时此地,这个陌生老道仅仅是走在路上,便让整段秦淮河岸都笼罩在了一层若有若无的“道韵”之中。
二品宗师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二品——是与程济同一层次的道门宗师。
陈洛几乎是本能地在第一时间将《蛰龙诀》运转到极致。
圆满级《蛰龙诀》的胎息内循环骤然收紧,丹田中那枚金色液珠深深敛入髓海深处,全身气息如潮水般倒卷而回。
空寂龙禅之势无声无息地收束到周身三尺之内,存在感如灯火熄灭,融入夜风与河水之中。
老道若有所感,远远向陈洛这边瞥了一眼。
那是一道极平淡的目光,没有任何敌意,没有任何威压,甚至没有刻意注视的意思。
只是一缕极其细微的神意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门气息,在他身上轻轻一绕。
陈洛只觉得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轻地拂过头顶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攻击,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“扫视”。
老道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,旋即消散。
在他感知中,那边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轻书生,气息平平,筋骨尚可,并无任何异常。
年纪大了,感知偶尔会有些过于敏感,这在修行中是常有的事。
他没有再看第二眼,径直跟着赵清漪踏上了听雨轩画舫的跳板。
陈洛保持着闲逛游人该有的松散步伐,慢慢走过听雨轩画舫的跳板口,拐进了岸边一排柳树的阴影中。
方才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在夜风中凉飕飕的,但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赵清漪与那老道径直上了听雨轩画舫。
听雨轩是寇白萌的地盘,也是红袖招在京师的情报中枢之一。
赵清漪与红袖招素有交情——当初在杭州,苏小小便曾庇护过她。
她此番来京师,不去别处,偏偏来听雨轩,极有可能是来找寇白萌购买情报,或者是与闻香教在京师的行动有关。
一年前她不辞而别,如今忽然出现在金陵,身边还跟着一位深不可测的道门宗师。
她想做什么?
她如今是什么身份?
她知不知道朝廷正在削藩的风口浪尖上?
陈洛靠在柳树粗壮的树干上,目光透过柳枝的缝隙,望向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。
画舫二层的暖阁窗户半敞着,隐约可以看见寇白萌起身相迎的身影,以及赵清漪摘下帷帽、露出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。
老道坐在客位,将铁剑横放膝上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暖阁中的陈设。
他没有走,也没有靠近。
就在这柳荫下等着。
夜深人静,等到赵清漪和那老道离开后,他要再去敲寇白萌的门,问清楚赵清漪来京师到底想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