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边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,身着一袭灰白道袍,手持一柄黑鞘铁剑,剑鞘搁在膝上,双目微阖,气息沉凝如山。
正是昨夜陈洛在秦淮河边远远瞥见的那位深不可测的老者——寒山剑宗的掌剑真人,玄真子。
右手边那人略年轻些,约莫五十出头,面容清癯,五缕长须垂于胸前,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他同样身着青衫,腰悬长剑,但剑鞘上多了一枚白玉佩饰,正是寒山剑宗“禅剑长老”的标识——孟清禅,执掌寒山剑意传承,四品镇守之境,于剑道禅理皆有极高造诣。
陈洛走进来时,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两道平淡如水的视线在他身上一绕——四品镇守,在这个年纪算得上天赋异禀,但也就仅此而已。
孟清禅便重新阖目养神去了,似乎这场刺杀在他眼中已无悬念,不愿再多操心。
玄真子的目光在陈洛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收回,只淡淡说了句:“四品镇守,入宗人府是够了。记得照看好自己。”
陈洛装作恭谨地抱拳道了声“是”,心中却松了口气。
他进门之前便将《蛰龙诀》运转到极致,三品修为藏得严严实实,空寂龙禅之势收敛如无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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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玄真子二品宗师的感知,虽然远超寻常上三品,但在蛰龙诀全力收敛之下,也只能看出他刻意显露的四品境界。
赵清漪见他进来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位置。
玄真子站起身,走到桌旁,手中铁剑不出鞘,只用剑鞘末端在宗人府平面图上轻轻点了两下:
“卯时初刻是人最困倦的时候,但锦衣卫值房的灯火刚亮,朝会也差不多在这时预备入宫。”
“他们此刻最关注的不是宗人府,而是皇城外围与午门甬道。我们的机会便在这里。”
孟清禅睁开眼,接过话头。
他神情清冷平淡至极,像在寒山石壁上刻剑谱一样一丝不苟:
“时间窗口只有半盏茶。从北墙翻入,穿过院中那条石板甬道,进寝室,动手,割首,原路撤回。动作要快,动静要小。”
玄真子道:“贫道负责压制宗人府内所有可能响应的护卫力量。若有意外,以啸声为号。听啸即撤。”
孟清禅接口道:“贫道守北墙,策应内外。若有追兵,断后拦截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洛,“接应交给你。听公主说你对金陵城地形熟悉,我们离开后若是有追兵,负责制造混乱引开他们,时机要拿捏准。”
赵清漪站直身子,将那柄细如柳叶的幽蓝短剑从腰间解下,横于胸前。
剑身出鞘寸许,寒气逼人,映得她清丽的面容半明半暗:“我亲自行刑。齐王的头,必须由我亲手带回青州。”
她话音刚落,四人心中都无声地掠过了同样一个念头。
皇城脚下,紫金观距此不过数里。
玄清真人——紫金观掌教,当世屈指可数的二品宗师——若被惊动,以他的修为赶来支援不过片刻之间。
玄真子虽也是二品,但对上玄清真人并无胜算。
即便玄真子能缠住玄清真人片刻,余下的锦衣卫中的紫金观长老若同时赶到,赵清漪和孟清禅四品修为便凶多吉少。
玄真子将手指从剑鞘上移开,面色淡然,目光却沉敛如渊。
他只在众人沉默的当口说了两个字:“要快。”
陈洛点点头,将怀里两只备好的包袱搁在桌上,从中翻出颜料和笔。
他调了几种褐色的粉末混在清漆里,分别递给赵清漪和孟清禅。
玄真子面容本就普通,只改了眉形,戴上一顶破旧的毡帽。
孟清禅用颜料抹平眼角纹路,又在脸上做了几道疤。
陈洛自己化得更狠——脸上贴了张薄薄的假面皮,又在脖颈和手背这些容易暴露的部位薄薄地刷了一层特制的胶水,干透后皮肤会显得蜡黄发硬。
“宗人府的守卫只认腰牌。”陈洛将颜料碗搁回桌上,最后扫视了三人一眼。
众人已将各自的兵器藏入衣下,只留双手在最便拔剑的位置。
他不再多言,推开门缝。
古井无波的小巷上方,天色仍是浓黑,但离卯时破晓,已没多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