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服侍的杨戬闻言,心里猛地一紧,背上沁出一层细汗。②
他哪里知道,官家与苏遁,竟是这样深厚的情分!
幸亏,幸亏他没有真的听元符皇后刘氏的吩咐,在陛下面前下死力中伤苏遁,只是模棱两可地说过几回……③
否则今日,他杨戬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苏遁看着那块端砚,笑道:“臣记得,这块砚台当时要价五千钱,臣随身哪里带了这么多钱。”
“可看着那砚台实在好,舍不得放弃,就在当地‘打工还债’。”
“打工还债?”赵佶听着新鲜。
苏遁笑着点头:“臣帮那些挖砚石、制砚台的工人们画像。”
“他们一辈子都没画过像,看到自己劳作的模样能留在纸上,传给子孙,高兴得不得了。”
“就把砚台送给臣了。”
赵佶也笑了:“原来九郎当初寄给我的那幅《采砚图》,是这么来的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,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。
可笑着笑着,又忽然安静下来。
那安静不尴尬,只是各自想起了什么。
沉默了一会儿,赵佶忽然问:
“刚才,我问你想要什么赏赐,你怕不怕?”
苏遁一愣。
“怕。”他老实回答,“怕答错了,回不了家。”
赵佶笑了。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,有些释然,也有些别的什么。
“我也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答得太好,也怕你答得不好。”
两人对视,都笑了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轻轻的,却仿佛把五年的时光、五年的猜忌、五年的忐忑,都融化了。
笑完了,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冠军侯就冠军侯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正旦大朝,朕就下诏。”
苏遁心中一暖,正要谢恩,赵佶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有一条,不许学霍去病早夭。”
他看着他,眼神认真:
“你得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“朕还等着你替朕打辽国,打燕云,让大宋超迈汉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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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遁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”
赵佶走回御案后,提笔蘸墨,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来着?”
“苏笃。”④
“笃?”赵佶笔尖微顿,“哪个笃?”
苏遁一笑:“‘笃信好学’的笃。”
“父亲取的,说是望他长大后,能笃守本心,信守不渝。”
赵佶点点头:“太师取的好。这字好,寓意也好。”⑤
他沉吟片刻,又问:“几岁了?”
“五岁。”
“会背诗了吗?”
“父亲来信说,会背好几首了。”
赵佶没再问,只是垂眸落笔。
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,每一笔都带着帝王的矜持与克制。
写完了,他把纸轻轻推过去。
苏遁凑近一看,是两句诗——
“衔恩笃守义,万里托微心。”⑥
他微微一怔。
这是西晋张华的《情诗》第五首中的句子。
那组诗本是写夫妻离别之情,情深意切,缠绵悱恻。
可此刻,赵佶摘出这两句,分明另有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