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次升顺着他的话,舌如利剑:“不是?那邢尚书今日在御前信口雌黄,就是欺君罔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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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恕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臣有罪……臣有罪……”
却不敢说,自己有何罪。
不论是事君不忠,还是欺君罔上,都是死路。
他只能认罪,把剩下的交给章惇。
章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知道邢恕撑不住了,再让陈次升问下去,邢恕只怕会把自己也拖下水。
他当机立断,躬身出列,语气沉痛而诚恳:
“臣身为宰相,听信邢恕一面之词,未加详查便奏闻御前,实有失察之罪。
臣有负圣恩,请陛下责罚。臣自今日起居家待罪,听候发落。”
他说得诚恳,姿态放得极低。
陈次升看着章惇这幅姿态,心知肚明,章惇可不是真的认罪,而是在以退为进。
他把“失察”两个字轻轻巧巧地顶在头上,便把“构陷”“欺君”的嫌疑摘了个干净。
他知道今天这场仗,他赢不了。
他能做的就是这么多,把事实摆在御前,剩下的,就看天子的心意了。
御座上,赵煦将那张小报搁在案上,目光从伏地不起的邢恕身上扫过,又落在躬身请罪的章惇身上。
说实话,他有些恼火。
这恼火,一半对着章惇,一半对着陈次升。
事实俱在,章惇不可能是无辜的。
显然,章惇在利用他这个天子,利用他对司马光的厌恶,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他不反感章惇打击司马光等人。
他本来就对司马光没有任何好感。
那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事君不忠的逆臣!
《论语》有言: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
司马光等人嘴上把儒家学说视为圭臬,却说一套做一套,搬出“以母改子”的荒唐理由,把他爹爹经营数十年的新法大业悉数毁去!
让他被迫做了不孝子!
什么“以母改子”!分明是“以臣改君”!
他司马光,就是个颠倒君臣伦常,罪不容诛的逆臣!
就这么个逆臣,竟然还能誉满天下,遗泽子孙,可不可笑?
所以章惇要追削司马光恩荫,他乐见其成。
但这不代表,他能接受章惇联合其他人欺骗自己。
今天是在司马光的事上编个谎,明天会不会在别的事上也编个谎?
追贬司马光不是什么大事,但章惇不该觉得,他这个天子,是可以被糊弄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进了赵煦心里。
更让他疑心的,是陈次升。
陈次升是蔡京推荐的,就任御史后,却一直密奏弹劾蔡氏兄弟“内结宦寺,外连台谏,合党缔交,以图柄任”。
也多次上章弹劾章惇“结党营私、打击异己”。
还曾上书乞行寝罢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,建议“既往之咎,置而不问,以彰朝廷忠厚之德。”
直言敢谏,刚直无畏,不党附,不阿谀,一副骨鲠之臣的模样。
对于陈次升的行为,赵煦自然乐见其成。
他需要这样的刚直中正之臣做自己的耳目,以免有人蒙蔽视听。
但今天陈次升做的事,虽说是弹劾章惇和邢恕,结果却指向替司马光翻案。
这个结果让赵煦很不舒服。
他不得不想:陈次升的此前种种到底是出于公心,还是心向元佑?
他之前的那些直言敢谏,是真的忠直事君,还是精心伪装?
赵煦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但有时候,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表态。
他没有顺着章惇的话头斥责他欺君罔上,也没有让章惇当真回家待罪。
蔡卞、李清臣,曾布几位宰执,与赵煦日日相对,已经对他已经非常熟悉了,见状,立即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。
蔡卞率先出列,“臣有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