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,扑到那个干草铺前。
是二蛋!
他躺在那儿,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,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但胸口微微的起伏告诉我,他还活着!他的额头和脖颈上敷着湿布,旁边放着一个瓦碗,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汁。那个年轻的女卫生员——小何,正用一块干净的布,小心翼翼地蘸着温水,擦拭他干裂的嘴唇。
“二蛋……”我跪坐在干草上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,伸出手,想去碰碰他,却又怕惊扰了他。
小何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浓浓倦意的脸,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,低声道:“他刚喝了药,睡过去了。你是他哥哥?”
我用力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蛋的脸,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。“他……他怎么样?”
“很不好。”小何的语气很直接,没有任何委婉,“肺部感染很严重,高烧反复,身体极度虚弱。我们现有的药很少,磺胺几乎没有,只能靠山里采的草药退烧消炎,效果很慢。能不能挺过来,要看他自己……和运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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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里。虽然早有准备,但亲耳听到,还是让我一阵眩晕。
老马在一旁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一路上还算平稳,小何同志尽力了。到了这里,总比在外面强。”
我看着二蛋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,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,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。找到了,救出来了,可希望依旧如同风中残烛,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这时,张铁锤和老耿他们也走了进来。张铁锤看着满屋的伤员,尤其是他手下那几个熟悉的面孔(第一梯队的重伤员都被安置在这里),脸色更加沉重。他默默地走到他的兵身边,蹲下身,低声询问着情况。
老耿则和闻讯赶来的一位戴着眼镜、穿着同样朴素灰色军装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起来。那人应该就是民兵口中的“魏书记”,是这里地方党组织的负责人。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,显然在讨论我们这些人的安置以及面临的形势。
祠堂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。虽然暂时安全了,但伤病的折磨、物资的匮乏、以及外部依然严峻的敌情,像无形的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小何给二蛋换了一块额头的湿布,然后站起身,对我和老马说道:“注意给他保暖,如果能醒来,尽量喂他喝点温水或者稀粥。药每隔四个时辰喂一次。我再去看看其他伤员。”
她说完,便端起药碗,走向另一个正在呻吟的伤员,动作麻利而专注。看着她年轻却沉稳的背影,在这简陋到极致的“医院”里忙碌,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感激,也有更深沉的酸楚。
这就是我们拼死抵达的“安全区”。没有奇迹般的康复,没有充足的物资,有的只是同样在困境中挣扎求存的同志,和极其有限的条件。
我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、但也满是污渍的外衣,轻轻盖在二蛋身上的军装之上,试图给他多一点温暖。然后,我就这样坐在他身边的干草上,握着他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