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昭的忍耐是有限度的。
“陛下……为何要对草民说这些?”向秀虽然恐惧,但他毕竟是智者,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深意。
“因为朕不想看到广陵散绝。”曹髦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他看着熟睡的嵇康,这个男人有着希腊雕塑般完美的容颜和极度纯粹的灵魂。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,嵇康干净得让人心疼,也危险得让人心惊。
“朕这次带嵇先生出来,不是为了看戏。”曹髦低头看着向秀,目光灼灼,“朕是要让他看看,这真实的修罗场是什么样子。只有看清了血淋淋的现实,‘越名教而任自然’才不会成为一句空话。”
曹髦心中清楚,他不能直接招揽竹林七贤。阮籍太滑,山涛太深,刘伶太醉。唯有嵇康,是一把双刃剑。
如果能让嵇康意识到,只有手中的剑才能守护心中的琴,那么这把剑,就能为曹髦刺穿司马氏编织的这张窒息的大网。
“好好照看嵇先生。”曹髦留下这句话,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。
风雪更大了。
曹髦走在雪地里,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他想起了洛阳城里的那些人。
此时此刻,阮籍或许正醉倒在某个酒肆,青眼看着苍天;山涛或许正在吏部的案牍前,权衡着一个个官员的升迁,眉宇间锁着解不开的愁绪;刘伶或许正坐着鹿车,扛着铁锹,对仆人说“死便埋我”。
这就是大魏的正元时代
这就是竹林七贤。
他们是这个即将死去的王朝最后的一抹亮色,也是这个黑暗时代最凄厉的悲鸣。
而曹髦,这个注定要“以卵击石”的少年皇帝,正试图将这些散落的星辰,汇聚成一把火。
远处,巡逻的士兵披坚执锐,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口令声此起彼伏,杀气腾腾。
这里没有诗,没有酒,只有生死。
曹髦停下脚步,回望了一眼嵇康所在的位置。
“嵇叔夜,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你打了一辈子的铁,却不懂什么是真正的‘炼钢’。这一路去淮南,朕会教你。这世间最大的熔炉,不是你家后院的红炉,而是这人心鬼蜮的朝堂与战场。”
雪花落在曹髦的睫毛上,化作冰冷的水珠。他没有擦拭,而是大步踏入了黑暗之中,向着那不可预知的未来,坚定地走去。
在这个时空,竹林的风,或许会吹向另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