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事！这是好事！”徐明远看着堆积的订单，脸上笑开了花，但眼底却带着一丝疲惫，“这说明咱们的心血没白费！”

但鲁胜却快骂娘了：“好个屁！订单这么多，咱们就这点人手，这么几台炉子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！你看看，这精钢的供应就跟不上！还有那闭锁机构的零件，要求高，废品率也高，熟练工匠就那么几个！”

陈观也皱着眉头：“量产后的标准化是个大问题。不同批次的铳管，内径若有细微差异，都会影响射程和精度。还有弹药，定装药量必须精确……”

喜悦过后，是巨大的产能和质量管控压力。格物院本质上还是一个高级研发作坊，要转向规模化、标准化生产，面临着技术扩散、供应链管理、质量控制等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挑战。这不仅需要格物院自身的努力，更需要整个帝国工业体系的支撑，而这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
徐明远深吸一口气：“给陛下上奏，陈明困难，请求协调工部、户部，增拨工匠、物料，并允许我们在京郊选址，筹建专门的‘正德一式步铳’制造局。另外，关于标准化，我们必须制定更严格的《制造则例》和《验收规范》！”

改革的成果开始显现，但随之而来的，是更具体、更繁琐、也更考验帝国整体执行力的新难题。

西苑精舍。

朱厚照仔细阅读着来自江西、广州、格物院以及朝中耳目们的各类奏报和密信。他对陈迪这类人的“转身”洞若观火，对朝堂上转变策略的反对声音心知肚明，对王良的务实和野心乐见其成，也对格物院面临的瓶颈深感忧虑。

他提起朱笔，在一份关于鼓励民间资本参与漕运设施管理的奏议上批示：“着户部、工部会同漕运总督，详议章程，可于直隶择一两处试点，务必权责清晰，监管得力，若有与民争利或滋生腐败者，严惩不贷。” 他愿意尝试，但紧紧抓着缰绳。

在给吴永年的密旨中，他写道：“……顺势而为，分化瓦解，然需警惕其借新政之名，行垄断之实。吏治清查，务必深入，勿留后患。江西乃天下望，望卿勉之。”

对于格物院的困难，他直接命令工部、户部限期解决，并要求内阁审议筹建“制造局”的提案。

对于王良的贸易联盟构想，他批示：“此议甚善，可徐徐图之。然需牢记，主导在我，利益在我。西夷动向，密切监视，水师建设，不可松懈。”

皇帝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，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个变化。他推动的洪流，正按照他的意志，冲刷着旧的河床，裹挟着泥沙，也滋养着新的生命。

他允许潜流存在，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利用这些潜流，因为他深知，完全纯净、没有杂质的改革是不存在的。

真正的成功，不在于消灭所有反对者，而在于将整个社会引导向一个更具活力、更能富国强兵的方向，哪怕这个过程充满了妥协、算计和新的不公。

他要的，是最终的结果，是一个能够应对未来任何风浪的、更强大的大明。潜流暗涌，终将百川归海，至于这海是变得更加浩瀚，还是暗藏新的漩涡，则取决于他这位掌舵者的智慧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