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内一些家境优渥的士子,开始不再仅仅满足于纸上谈兵。有人利用家族关系,暗中参股亲友经营的工坊或商号,以“学习观摩”为名,实际了解经营。有人则尝试将所学数算知识,用于分析家族田庄的收支、或本地市场的物价波动,写出一些小有见地的分析札记,虽不免稚嫩,却是一种全新的尝试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一些开明的致仕官员或地方名儒,开始公开或半公开地赞赏这种“经世致用”的学风。虽然主流理学界仍有强大阻力,但“实学”作为一种支流,在江南这块商品经济最发达、思想也相对活跃的土地上,找到了生存和发展的缝隙。甚至有个别大胆的士绅,在兴办义学或资助书院时,特意加入了一些实用的“艺学”内容,如基础记账、本地物产概要、甚至简单的农工器具图解。
这种士人与商人、理论与实践的缓慢靠近,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渗透,暂时无法改变主干道的流向,却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为整个社会思想的变迁提供重要的养分和路径。
西苑精舍,朱厚照的案头除了北疆军报、江西政情、岭南海贸,也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江南市舶税收增长,主要是近期丝绸、新棉布、瓷器出口有所增加、运河商税统计、以及零星反映各地工坊兴起、技术改良的奏报或私人信件。
他仔细阅读着,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“杨先生,你看这江南,”他指着几份报告,“沈家这样的巨贾在死磕织机,松江布商在改良纺车,运河上的税吏在别扭地学着按新规矩办事,国子监里有年轻人在琢磨物价和田庄收支……没有朕的严旨催逼,没有江西那样的大刀阔斧,但变化,好像自己就长出来了。”
杨廷和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此乃陛下订立《通则》、推广格物、引导风气所致。商人逐利,见有利可图,自然效仿;士子求进,见实务可为晋身之阶,亦会留心。此所谓‘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导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’。今陛下导之以利,齐之以法(《通则》),故民渐从之。”
朱厚照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纯粹,利益的驱动下必然有新的问题滋生,比如沈家可能的技术垄断企图,黄汝璋对棉农的隐形控制,钞关吏胥新的贪腐形式等等。但无论如何,水已经活了,鱼开始游了。帝国的经济血脉,正在从最富活力的江南区域,开始更快速、也更复杂地搏动起来。
这搏动与北疆的铁血、江西的垦拓、岭南的波涛相互呼应,共同构成了一曲庞杂而充满生机的帝国变奏。前路依然迷茫,冲突从未远离,但一种源自社会基层、由利益和生存本能驱动的、缓慢而坚定的向前趋势,似乎已难以逆转。金梭穿梭,玉缕渐成,江南的新机,正无声地编织着大明未来的另一重锦绣,其纹路或许暗藏纠葛,但其色彩,已然鲜艳夺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