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兰冷笑一声,将木碗重重顿在地上:“墙头草!见我失利,便觉得不值当冒险了。”她早该料到。草原部落联盟松散,利则聚,损则散。父汗达延汗的权威也并非无限,此次她损兵折将而未竟全功,那些观望的台吉自然退缩。
“公主,还有一事。”巴特尔压低声音,“咱们留在黑石炮外围盯梢的两人,今晨回报,明军正在加固营垒。崖顶新设了木栅,还看到他们用绳索吊上去一些像是……大弩的东西。沟谷那边的陷阱也明显增多了。”
乌兰闭了闭眼。果然,汉人吃了亏,立刻把篱笆扎得更牢。下一次,再想攀崖突袭,恐怕难上加难。
“他们的人呢?有没有调动迹象?”她追问。
“黑石炮守军似乎补充了兵力,但人数依旧不多,仍是一个百人队模样。宣府方向没有大队人马调动的痕迹。”巴特尔顿了顿,“不过,南边那条他们后来走的补给路,巡查的游骑多了不少,且路线似乎更没规律了。”
乌兰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代表南路补给线的虚线上划过。上次鹰嘴沟设伏扑空,正是因为明军临时改走了南路。如今他们加强南路巡防,且路线无常,显然是对补给线格外警惕。
“公主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巴特尔欲言又止。接连受挫,连他这个老部下都有些迷茫。
乌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走到帐边,掀开一条缝隙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枯黄山峦。失败像冰冷的雪水,浇熄了她冲动冒进的火焰,却也让她的头脑在痛楚中变得异常清醒。
强攻据点,代价太大,且明军已严防死守。
设伏补给线,对方警惕性极高,路线莫测。
联合其他部落,短期内难成。
那还有什么路?
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,黑石炮据点与后方宣府镇城之间,那些代表丘陵、河谷、荒滩的空白地带。明军重视据点和补给线,但这两点之间的广阔区域呢?那些为据点运送物资的零星队伍?那些在固定路线上巡逻的游骑小队?还有……那些为明军提供粮草、情报的边墙附近的村落和牧民?
一个模糊的、更加大胆也更具风险的想法,渐渐在她心中成形。不再执着于摧毁那个坚硬的“点”,而是去袭扰、切断、削弱连接这个点的“线”,以及支撑这个点的“面”。用更小的队伍,更频繁的出击,更飘忽的行踪,让明军疲于奔命,露出破绽。
这需要更精湛的骑射,更忍耐艰苦,更熟悉每一片草场与山沟。这不再是轰轰烈烈的决战,而是漫长而折磨的纠缠。
“巴特尔,”乌兰转过身,眼中重新燃起一种冷冽的、属于草原狼王的光芒,“挑人。不要多,三十个,只要最好的。弓马最强,最耐寒,最熟悉这方圆三百里每一处水洼和山坳的。从明天开始,我们不再盯着黑石炮。”
她走回地图前,指尖点向黑石炮与宣府之间那些空白:“我们在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活动。目标:任何少于五十人的明军队伍,任何往黑石炮方向去的零散车马,任何敢于为明军提供牛羊、向导的部落和牧民。打了就走,绝不停留。我要让汉人知道,他们的前出据点,不是插在草原上的钉子,而是吊在狼群嘴边的肉——守着它,就得不断被撕咬。”
巴特尔眼神一凛:“公主,这……这是长期的骚扰战。咱们人手本就不多,一旦分散,若被明军大队咬住……”
“所以必须是最好的人,最快的马。”乌兰打断他,“我们不聚堆,以十人左右为队,彼此相隔二十里,用哨音联络。遇小敌则歼,遇大敌则散。明军若派兵来剿,茫茫草原,他们找谁去?耗得起吗?”
她看着巴特尔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父汗说过,草原上的白蹄野马,最容易撞伤自己。我撞过了,头破血流。现在,我要学做草原上的风,无影无形,却能让帐篷终日不安,让篝火忽明忽暗。去准备吧。”
巴特尔深深看了公主一眼,不再多言,抚胸一礼,转身出帐。他能感觉到,经此一败,公主身上某些浮躁的东西被磨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潜、也更危险的坚韧。
乌兰重新坐回羊皮地图前,炭笔在手中轻轻转动。她知道这条路更艰难,更孤独,见效也更慢。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撕开明军那张无形铁网的办法。她要让杨一清,让那个未曾谋面却让她屡屡受挫的明军指挥官知道,草原的女儿,不会那么容易认输。
小主,
帐外风声呜咽,如同战争的序曲,即将奏响新的、更加诡谲的章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