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铁轨与丝绸的对话

“我以为,或可‘分而化之’。”徐明远缓缓道,“织机之妙,在于‘机巧’与‘匠艺’结合。你可将织机中某些相对独立、易于仿造又非最核心的机构‘图纸化’,主动献与织造局,甚至帮他们培训匠人组装。此为‘示好’,亦为‘迷惑’。”

沈继宗眼睛微亮。

“但最关键的提综程序控制、花本转换、以及不同丝线张力调节等‘匠艺’部分,尤其是调试经验和故障快速处置的诀窍,这些无法完全用图纸表达的东西,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织造局得了部分图纸,造出机器,也未必能织出你沈家的顶级锦缎。”徐明远继续道,“同时,你可借《京报》‘四方风闻’之风,将沈家‘钻研技艺、精益求精’的名声传出去,最好能引出几位喜好格物的士大夫为你美言几句。名声起来了,织造局想强取豪夺,也需顾忌舆论。”

“此外,”徐明远目光深远,“沈老板可曾想过,将你这新织机,稍作简化,用于织造其他布料?比如,质地细密光滑的仿湖绸?或者,与松江的棉纱结合,试织高档棉布?江南市场虽大,也不能只盯着顶端那一小块。多一条路,多一分底气。”

沈继宗如醍醐灌顶。徐明远不仅懂技术,更懂世情,懂博弈。分而化之、借势扬名、拓宽赛道……条条都切中要害。

“多谢侍郎教诲!”沈继宗起身,深深一揖。

“不必谢我。”徐明远扶起他,“陛下鼓励工商,振兴百工,是希望民间多有如沈老板这般肯钻研、能做事之人。技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守住根本,顺应时势,方能长久。”

离开示范工坊时,日已偏西。沈继宗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冬日阳光下忙碌的厂区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织机的轰鸣和水轮的转动声。他心中那因织造局压迫和黄汝璋崛起而产生的焦虑,并未完全消散,却多了一份沉静与明晰。

江南的这场变革,不再是沈家独行于荆棘。前有格物院点亮灯塔,旁有无数如他一般的摸索者。他要做的,是看清脚下的路,握紧手中的梭,在这经纬交织的新时代,织出沈家自己的锦绣,同时,小心避开那些暗藏的石火与风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