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无题,三章合一

“标准化……不止于尺寸,在于整个流程的可控、可查、可复现。”沈继宗喃喃自语。沈家工坊的《机宜录》只是开始,距离那种系统性的管理,还差得远。但方向,已经清晰可见。

“老爷,前面快到临江驿了,是否歇息?”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沈继宗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。冬日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镀上一层淡金。官道旁,能看到一些农舍屋后立着新的、样式统一的纺车,几个妇人正围坐操作。更远处,一片河滩地上,似乎有工匠在搭建什么棚子,看形制,竟有些像缩小版的工坊。

江西的新政之风,确实已经吹到了乡野之间。吴永年鼓励工商,看来并非虚言。这让他对徐明远“拓宽赛道”的建议,更添了几分信心。江南顶级丝绸市场固然诱人,但若能与江西的苎麻、棉纱资源结合,利用改良织机开发出新的、质量更优的中高端布料,未必不是一条活路,甚至可能开辟一片蓝海。

只是,织造局那边……想到李公公那似笑非笑的脸和“来日方长”四个字,沈继宗的心又沉了沉。主动交出部分“非核心”图纸,是示好,也是与虎谋皮。分寸把握稍有差池,便可能引狼入室,反受其害。或许,得先与苏州织造行会的几位老行尊通通气?毕竟,新织机若真能提升整个苏州绸缎业的水平和利润,行会也有维护之责。借助行会的力量,与织造局周旋,总好过沈家独自扛着。

还有黄汝璋……松江棉布的那套“标准契约”网络,发展太快了。沈继宗敏锐地感觉到,那不仅仅是一种商业模式,更是一种新的、对生产资料的整合与控制方式。黄汝璋今日能控制棉纱,明日就可能控制织户,后日……会不会将手伸到丝绸业来?江南的工商格局,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。沈家若不能尽快站稳脚跟,形成自己的壁垒,迟早会被这种新式的、资本与契约结合的力量所冲击。

马车驶入临江驿。这是一处不小的驿站,临近赣江支流,南来北往的客商颇多。沈继宗刚下车,便听到驿站饭堂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声。

“……依我看,那《京报》上说的‘工商亦为本’,纯属胡扯!士农工商,国之四民,次序岂可乱?农夫力田,产出粟米,方是根本。工匠造器,商贾通财,不过末流辅助耳!如今朝廷却鼓励工坊,与民争利,长此以往,谁还安心种地?此乃动摇国本之策!”

一个带着浓重乡音、听起来像是个老秀才的声音,正慷慨陈词。

“张老先生此言差矣。”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反驳道,“《京报》上那篇《通商惠工论》我看了,说得明白:无工则器不利,无商则货不通。农夫需要好农具,士卒需要利刀枪,这些哪里来?靠工匠!产出之物需售卖,四方之货需流通,这些靠谁?靠商贾!江西如今清丈田亩,给佃户永佃权,他们安心种地;同时兴办工坊,吸纳流民,使其有工可做,有食可觅。农得安,工得兴,商得通,税赋增,民生渐苏,此乃相辅相成,何来动摇国本?”

“哼,巧言令色!尔等年轻,只见眼前小利,不见长远大害!工坊兴起,机杼夺人衣食,女子舍织而趋利,男子弃耕而务工,人伦败坏,礼义何存?且工坊主坐拥巨利,盘剥工匠,与民争利,富者愈富,贫者愈贫,岂是长治久安之道?”老秀才声音激动。

饭堂里还有其他声音加入,有附和老秀才的,有支持年轻人的,争得面红耳赤。

沈继宗站在门外,静静听着,心中感慨。徐明远说的“借势扬名”,或许这就是“势”之一角。《京报》引发的争论,已经从庙堂蔓延到了这江湖驿站。新旧观念的碰撞,无处不在。自己作为身处漩涡中心的工商业者,未来要面对的,恐怕不仅仅是织造局的压榨和同行的竞争,还有这无处不在的争议与偏见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迈步走进饭堂。争论声稍歇,不少人看向他这个穿着体面、气度不凡的外来客商。

沈继宗对那老秀才和年轻人分别拱了拱手,温言道:“方才听得二位高论,受益匪浅。在下苏州一织户,冒昧插言。老先生忧心农本、人伦,乃仁者之心,令人敬佩。这位小哥所言工商之用,亦是实情。以在下愚见,农桑固然是根,然若无精良织机,妇人织布辛苦倍而收获微;若无通畅商路,农夫余粮难以换钱,工匠器物无处可售。朝廷鼓励工商,非是要弃农,恰是想以工商之利,反哺农桑,使耕者有其利,织者有其功,四方货殖,各得其所。譬如江西,清丈使耕者安心,工坊使无地者有业,商路使物货其流,岂非两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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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语气平和,既肯定了农业的根本地位,又强调了工商的辅助与促进作用,并将江西现状作为例证,听起来颇为中肯。

那老秀才打量他几眼,哼道:“苏州织户?难怪替工商说话。只怕是自家得了利,便觉天下都该如此。”

年轻人却对沈继宗多了几分好感:“这位东家说得在理。事在人为,关键在于朝廷如何引导,使利国利民,而非与民争利、徒肥豪商。”

沈继宗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自去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,点些简单饭食。他知道,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。但能在这种场合,以亲身经历温和地表达观点,播下一粒种子,或许就是“借势”的开端。沈家需要的名声,不仅仅是“富”,更是“技精”、“守矩”、“利公”。这条路,比单纯追求利润更艰难,但也更可能走得长远。

夜色渐浓,驿站的灯火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沈继宗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灯火,心中那幅关于沈家未来的蓝图,在经历了南昌之行和驿站偶闻后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具挑战。星火已现,前路却布满了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荆棘。他能做的,就是握紧从徐明远那里取得的“火种”,小心地照亮前路,同时磨砺手中的刀,准备砍开那些拦路的枝蔓。

京城西苑,太液池已结了薄冰,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精舍内却温暖如春,地龙烧得恰到好处,角落里的水仙吐出幽幽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