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启从抽屉里摸出张笺纸,笔走龙蛇写了行字,折成方胜塞进锦盒:“送。”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想起裴元昭接过红豆粥时那烫得一缩的指尖——有些人,总得用热乎的东西焐一焐。
是夜,裴府后宅的窗棂透出一点光。
老仆人捧着锦盒站在廊下,盒里的铁锅还带着启阳寨的寒气。
裴元昭站在檐下,望着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银辉落在锅沿上,像撒了层细盐。
他伸手摸了摸锅壁,突然对仆人说:“去厨房,把昨日买的羊腿切了。”
仆人愣了愣,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往厨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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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两根交缠的藤。
小乞儿的喊声响过三条街时,夏启正蹲在铁坊后巷的青石板上,用炭笔在青砖上画高炉结构图。
他抬头望了眼跑远的小乞儿,指节蹭掉鼻尖的煤灰,嘴角翘了半寸——这声吆喝比他昨日在布告栏贴的《铁锅便民十条》管用十倍。
七殿下!阿秃儿抱着半卷草纸从人堆里挤出来,草纸上沾着粥渍,王婶非说要给新锅写首打油诗,说什么铁作衣裳火作歌,寒夜能煮暖心窝他把草纸往夏启怀里一塞,又扭头喊:张老汉要拿三双新纳的布鞋换锅!
您昨日说的以物易物
准了。夏启扫了眼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折好收进袖中。
他望着铁坊前挤成蜂窝的百姓,喉结动了动——前世在非洲援建时,见过太多因缺一口好锅煮药汤而夭折的孩子;此刻北地的寒风里,这些攥着铁券的手,攥的何尝不是对活计的盼头?
暮色漫上启阳寨的木栅时,裴府后厨的灶火才刚点着。
老仆人举着铜灯照了照夏启送来的锦盒,盒底压着张笺纸,字迹狂放如刀:此锅经百炼,耐千沸,可试羊汤。他抖开锦缎,那口铁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竟比府里用了二十年的紫铜锅还亮堂。
老爷,羊肉剁好了。厨娘端着木盆进来,盆里的羊腿肉还带着血沫,要按老方子放姜葱?
裴元昭站在灶前没动。
他伸手摸了摸锅底,触手是冷的,可指尖却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——这锅壁薄得超乎想象,薄得让他想起上个月在工部库房看到的断刀。
那些所谓打出来的刀剑,遇着北地的寒风就脆得像冰棱,去年冬战,八百边军被蛮族砍断刀杆时的惨嚎,此刻突然在他耳边炸响。
多放把当归。他哑着嗓子开口,接过厨娘手里的羊肉往锅里倒。
油星子溅起来,一声,羊肉的腥气混着当归的苦香腾起。
他盯着滚起来的汤花,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荒岭屯见到的景象——十几个孩子挤在水泥砌的暖房里,捧着新铁锅熬的麦粥,睫毛上的霜花都被热气焐化了。
老爷,汤浓了。老仆人递过汤勺。
裴元昭舀了一勺,琥珀色的汤汁在勺里晃,映着他鬓角的白发。
他抿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可心里却像揣了团火——这汤比他在京城喝的鹿鸣宴上的羹汤都鲜,鲜得他眼眶发酸。
去把账房的算盘拿来。他突然说。
老仆人一愣,见他盯着锅里翻涌的汤花,眼神亮得吓人,把工部官坊的铁锅成本算一遍,再算启阳寨这口......话音未落,他的手指重重叩在灶台上,算清楚,为什么官铁要卖二十贯,启阳铁只卖九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