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启站在离龙榻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榻上的皇帝。
四十岁的人,鬓角全白,眼窝凹得能盛下半盏茶,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。
“免礼。”皇帝的声音像片被揉皱的纸,“听说你带了铜尺。”
夏启没动,先解下腰间的银壶,倒出温水净手。
水汽漫过指尖时,他瞥见皇帝的目光黏在铜尺上——那是北境工坊用精钢锻的,尺身刻着细密的波浪纹,能把脉搏的震动刻在软蜡上。
“陛下可知,天下有三十七个村庄,每到寅时就有人心悸?”他将铜尺按在皇帝手腕上,“儿臣让人把这些村子的位置标在舆图上,发现它们全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全在太子新征的矿税区。”
皇帝的喉结动了动,手腕在铜尺下微微发颤。
夏启取出薄纸,笔走龙蛇画出条起伏的曲线:“子时躁动,午时缓滞。”他指着曲线的波峰波谷,“这不是龙体违和,是天下气血失调——庙堂的手伸得太长,把民间的脉都压乱了。”
窗外突然起风,朱红帘幕“哗啦”翻卷,露出殿外跪了满地的太医。
为首的太医院令额头抵着青砖,冷汗在地上洇出个深色的圆。
夏启看着那片湿痕,想起昨夜温知语说的话:“陛下要的不是医,是个能替他说真话的人。”
“儿臣不知天子起居。”他弯腰凑近皇帝耳畔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“但知天下将倾——而倾,始于庙堂气血不通。”
皇帝的手指突然攥住他的衣袖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:“你……你有方子?”
夏启没答,目光扫过殿角的鎏金鹤嘴炉。
炉里的香灰正在簌簌掉落,像极了王朝将倾时,从朱漆梁柱上剥落的金粉。
他伸手从药匣里取出支狼毫,笔尖悬在纸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司礼监掌印捧着奏疏狂奔而来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兵部老尚书参太子擅调边军,午门跪了二十三个言官!”
皇帝的手猛地松开,眼神却亮了起来,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第一滴雨。
夏启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忽然笑了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重重落下三笔——
“通·堵·衡”。
墨迹未干,殿外的喧哗已如潮水般涌来。
夏启将纸轻轻推到皇帝手边,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上。
那里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却有几处已经松动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——就像这摇摇欲坠的王朝,总得有人先拆了旧瓦,才能铺上新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