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启要听到的,不是将领的报告,而是那些士兵最真实的声音。
黄河岸边,浮桥工地一片热火朝天。
沉山带着一队亲兵巡查至此,忽然被一个老儒生拦住了去路。
那老儒生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涕泪横流,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书稿,高声道:“将军!罪臣曾撰文万言,痛骂七殿下忤逆不孝,乃乱臣贼子!今日得见北境气象,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,是无君无父的奴才!罪臣愿自毁笔砚,以赎万一!”
说着,他便要将书稿投入滔滔黄河。
沉山翻身下马,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他没有说一句安慰或斥责的话,只是沉默地从卫兵的工具袋里,取来一支用于刻石的铁笔,递到老人面前。
“你过去写的,是奴才字。”沉山的声音沉稳如山,“现在,给你一个机会,写人话。”
他指向不远处正在修建的碑林,那里将用来铭刻北境的律法与功勋。
“去碑林,用这支笔,给我刻下第一条新规:‘凡以言治罪者,子孙三代不得入仕’。”
老儒生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支冰冷沉重的铁笔,仿佛接过的不是笔,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。
他浑浊的老泪再次滚落,一字一顿地念着那句话,最终泣不成声。
东境,渡口客栈。
阿离一身行商少女的打扮,正支着耳朵听邻桌两名南来商贾的争论。
“你说,那位七殿下,到底会不会挥师进京?”
“进,当然进!天子都‘乞见’了,这是多大的脸面?可我跟你说,他绝不会再跪着进去了!”
另一人却摇了摇头,压低了声音,显得神秘莫测:“我看不一定。依我看,他根本就不用进京。只要他站在这里,那张龙椅……自己就会歪。”
话音未落,一声穿透浓雾的悠扬汽笛声,从江面上传来。
“呜——”
客栈里所有人都被惊动,纷纷涌向窗口。
只见一艘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船只都更庞大、更雄伟的铁壳巨轮,破开晨雾,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,缓缓驶入港口。
它没有帆,只有一根巨大的烟囱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。
船身之上,用黑漆刷着三个醒目的大字——启航号。
而在那高耸的甲板上,悬挂着一道巨大无比的红色横幅,上面的字迹,在晨光中清晰得令人心悸:
“您若不下,我们也不上——但台阶,已经塌了。”
新启城,最高议事厅。
夏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目光落在代表着京城与南境的区域。
喧嚣的报告和庆功的言辞仿佛都离他远去。
周七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将一份厚厚的、刚刚装订成册的卷宗,轻轻放在了夏启身旁的桌案上。
夏启头也未回,问道:“是什么?”
周七的目光同样落在沙盘上,声音冰冷而精准,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。
“台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