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,天光未亮,深秋的寒意渗入骨髓。
沈清尘(云青黛)几乎一夜未眠。身体极度疲惫,魂魄却异常清醒,如同绷紧的弓弦。谢凌云在软榻上似乎睡得很沉,呼吸绵长平稳,但沈清尘敢肯定,只要自己稍有异动,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就会睁开。
这就是与虎同眠。
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,隐约有仆役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时,软榻上有了动静。
谢凌云起身,动作利落,没有丝毫宿醉或倦怠之态。他甚至没有看床的方向,径直走到屏风后,自有候在外间的贴身侍从端着洗漱用具悄无声息地进来伺候。
沈清尘也坐起身,知道不能再“睡”下去。按照礼数,新妇清晨需向公婆敬茶。
“醒了?”谢凌云从屏风后转出,已换上一身墨蓝色常服,腰束玉带,更显得身姿挺拔。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,仿佛昨夜那个锐利试探的人只是沈清尘的错觉。
“嗯。”沈清尘低低应了一声,模仿着云青黛记忆中怯懦的样子,垂着头,自己动手整理微皱的嫁衣。没有丫鬟进来伺候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侯府的下人们,都在观望这位新世子妃的分量。
“动作快些,”谢凌云用布巾擦着手,语气平淡无波,“母亲不喜人等。”
漱玉斋,镇北侯夫人王氏所居的正院。
一路行来,廊腰缦回,飞檐斗拱,侯府的气派远非云家可比。但沈清尘敏锐地察觉到,这富丽堂皇之下,隐藏着一种森严的等级和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。来往的仆役皆低眉顺眼,规矩极好,但偶尔瞥过来的眼神,却带着好奇、怜悯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踏入漱玉斋正厅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,夹杂着名贵药材的淡淡气息。主位上,端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袍的美妇人,约莫四十上下年纪,保养得宜,面容姣好,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久居上位的冷淡。她便是镇北侯谢锋的正妻,王氏。
而更让沈清尘心头一凛的是,王氏下首,还坐着一位身穿桃红色百蝶穿花裙的年轻女子,容貌娇艳,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,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,目光如同带着小刺。
“孩儿给母亲请安。”谢凌云随意地拱了拱手,态度算不上多么恭敬,却也挑不出错。
沈清尘立刻上前,依足礼数,双膝跪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,从旁边嬷嬷端来的托盘里接过一盏热气腾腾的茶,双手高举过眉,声音柔顺:“儿媳云氏,给母亲请茶。”
王氏的目光落在沈清尘身上,如同冰冷的探针,从上到下细细扫过,尤其是在他那张过分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厅内一片寂静,只闻檀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。那无声的压力,足以让真正的云青黛瑟瑟发抖。
沈清尘屏住呼吸,努力维持着双手的平稳。他知道,这盏茶,接与不接,何时接,都是一种态度。
过了足足三息,王氏才缓缓伸手,指尖触及茶盏,却并未立刻接过,而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:“既入了我谢家的门,往后便要谨守妇德,安分守己,尽心侍奉夫君,绵延子嗣,方是正理。莫要再想些不该想的,做些不该做的,平白失了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