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帝接过嫩穗,指尖沾着点玉米须,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。他转身对李德全说:“去告诉于谦,按上皇说的办,再添些谷种,就用去年大同屯田收的混种谷,让瓦剌的人也尝尝。”
傍晚,御膳房送来晚饭,是英宗提议做的玉米饼,金黄的饼子上撒着芝麻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景帝咬了一口,粗粝的口感里带着清甜,比御膳房的糕点多了些实在的香。“比宫里的好吃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那是自然,”英宗笑着给他递过一碗小米粥,“自己种的粮,吃着踏实。”
两人坐在廊下,就着暮色吃着饼,听着菜园里的虫鸣。李德全收拾碗筷时,见石桌上放着两张纸,一张是英宗写的“燕麦种植法”,字迹里带着草原的硬朗;另一张是景帝批的互市章程,笔锋里藏着朝堂的沉稳,两张纸挨在一起,倒像幅浑然天成的画。
夜风又起,吹得茉莉花瓣落在纸上,英宗伸手拂去,却见景帝正望着他笑。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觉得这样挺好。”景帝的声音很轻,“有粥吃,有地种,不用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英宗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块玉米饼推给他。月光爬上墙头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,带着各自的泥沙,却在同一片土地上,慢慢淌出了安稳的模样。
南宫的灯亮到很晚,窗纸上,两个身影时而低头写字,时而凑在一起说话,偶尔传来几声笑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又在不远的槐树上落下——它们也知道,这宫里的日子,终于有了安稳的暖意,像那刚出炉的玉米饼,烫乎乎的,带着让人踏实的香。
玉米饼的余温还在指尖萦绕时,英宗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往书房走。景帝跟过去,见他从书箱深处翻出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毡,上面用金线绣着中原的山水,针脚虽疏,却看得出绣者用了心。
“这是伯颜帖木儿的女儿绣的,”英宗指着毡子上的大同城楼,“她说长大了想来京城看看,我说等互市开得热闹了,就让她跟着商队来。”他把羊毛毡往桌上一铺,“你看这城楼画得像不像?去年我在瓦剌,她总缠着我问京城的样子,我就凭着记忆说,她凭着我说的绣。”
景帝凑近一看,毡子上的城楼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他忽然想起前日收到的奏报,说瓦剌的商队里多了些女眷,带着绣品来换中原的丝线。“那就让她们来,”景帝拿起笔,在毡子边缘写下“大同互市”四个字,“我让人在互市监旁设个绣坊,让中原的绣娘教教她们,也让咱们的姑娘学学草原的针法。”
英宗笑着点头,忽然从羊毛毡下摸出张羊皮地图,上面用墨笔圈着几处水草丰美的地方:“这是漠北适合种燕麦的地,我都做了记号。等明年开春,让李实派些农夫去,教他们开垦——光靠互市换粮不够,得让他们自己能种出粮来,才算是真安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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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趴在地图上,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,从燕麦的播种时节说到农具的改良,从互市的税收谈到商队的安全,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。李德全端来夜宵,是两碗杂粮粥,里面混着新收的玉米碎,香得人喉头滚动。
“陛下,该歇着了。”李德全忍不住劝道,“明日还要早朝呢。”
景帝刚要应声,却被英宗按住手:“让他再喝碗粥。”他舀了勺粥递过去,“你看你这眼下的青黑,再熬下去,眼睛都要熬瞎了。”
景帝接过粥碗,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。他想起小时候生病,兄长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他喝粥,那时母亲总说:“你们兄弟俩,就该这样互相帮衬着。”
次日早朝,景帝果然在朝堂上提了设绣坊、派农夫的事。萧铉起初还想反对,说“与蛮夷女子为伍有失体统”,却被李实怼了回去:“萧大人怕是忘了,去年冬天漠北送来的羊皮,救了多少边关百姓的命?她们能绣出暖身的毡子,咱们就该教她们绣出更美的花——这才是大国的样子。”
萧铉被噎得说不出话,其他大臣见景帝态度坚决,又听李实说了英宗带回的燕麦种子如何耐旱,都纷纷附和。散朝时,陈懋特意找到景帝,说愿意让陈家的商队护送农夫去漠北:“臣儿子陈琏在江南救灾时学了不少农活儿,让他跟着去,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景帝回到南宫时,英宗正在菜园里给玉米施肥。晨光里,他挽着袖子,裤脚沾着泥,倒像个地道的老农。“朝堂上都定了?”英宗直起身笑问。
“定了,”景帝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粪勺,“陈琏主动请缨去漠北,看来这孩子是真长本事了。”
英宗望着远处的宫墙,忽然道:“等忙完这阵,咱们去趟大同吧?看看互市的热闹,也看看那些燕麦长得怎么样。”
景帝眼睛一亮:“好啊,我还没见过草原的秋天呢。”
两人站在菜园里,看着风拂过玉米叶,发出沙沙的响,像在为这约定喝彩。李德全远远看着,见陛下(景帝)接过上皇递来的水壶,两人头挨着头喝水,忽然觉得,这南宫的天,好像比别处更蓝些,风也更暖些。
午后,宫里的绣娘被请到南宫,英宗把伯颜帖木儿女儿的羊毛毡拿给她们看。一个老绣娘摸着毡子上的金线,忽然道:“这针法倒是特别,若是配上咱们的苏绣缠枝纹,定能绣出好东西。”
英宗笑着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让李德全取来自己的那件旧蟒袍。袍角的补丁上,还留着瓦剌妇人缝补的针脚。“你们看,”他指着补丁,“这针脚虽粗,却特别结实,能学着点。”
绣娘们围过来细看,景帝站在一旁,忽然觉得,这一针一线里藏着的,才是真正的江山——不是金戈铁马的厮杀,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,是你教我种粮,我教你绣花,是不同的手艺在同一片阳光下,绣出同样安稳的日子。
夕阳西下时,绣娘们拿着羊毛毡回去了,说明日就试着绣个新花样。英宗和景帝坐在廊下,看着菜园里的玉米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,像一串串饱满的期盼。
“你说,”英宗忽然开口,“等咱们去大同的时候,能不能赶上燕麦收割?”
“肯定能,”景帝望着天边的晚霞,笑得眼角堆起细纹,“到时候,咱们亲手割几捆,煮锅新粥喝。”
晚风带着茉莉香吹来,吹起桌上的羊皮地图,露出底下两人写的规划,墨迹淋漓,像在纸上长出了翅膀,要飞向那片水草丰美的漠北草原,飞向那些正等着长出新希望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