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祠堂里满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。孩子们趴在供桌旁,有的写“栓”,有的写“柱”,都是些带着泥土气的名字,却被朱砂描得红亮鲜活。沈鹤年坐在一旁,看着孩子们低头写字的模样,忽然哼起了年轻时唱的童谣,调子有些跑,却透着说不出的轻快。
沈砚明听着童谣,忽然想起父亲曾说,永乐年间先祖编书时,也常把族里的孩子叫到祠堂,用米汤调了胭脂教他们写字。那时的胭脂贵,却没人舍不得——在先祖看来,让孩子们识得笔墨,比什么都金贵。
“叔公,”他轻声道,“等族学建起来,我让人从京城捎些朱砂和毛边纸来。不用多好的,够孩子们描红就行。”
沈鹤年摆摆手:“不用那么金贵。村里有红土,磨细了掺点胶,也能当朱砂用;废纸背面翻过来,照样能写字。咱沈家的孩子,不讲究这些虚礼,能认字就行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你说得对,得让他们见见好东西——知道字能写得这么好看,才更有劲头学。”
夜深时,孩子们被家人叫回去了,祠堂里只剩沈砚明和沈鹤年。沈砚明收拾着散落的纸笔,见沈鹤年正用布巾擦拭那块裂了缝的砚台,动作比擦牌位时还轻柔。
“这砚台是你父亲十五岁时摔裂的。”沈鹤年忽然开口,“那年他考中秀才,太高兴了,举着砚台跑,摔在门槛上裂了道缝。他哭了半宿,说对不起祖宗,后来却用了一辈子,说这裂缝里能磨出‘知耻而后勇’的墨。”
沈砚明接过砚台,指尖抚过那道裂缝,里面还嵌着些陈年的墨渣。他忽然明白,沈家的族谱上,那些“翰林”“知府”的名头,从来不是家族存续的根本。真正的根,是父亲摔裂砚台后仍不肯丢弃的执拗,是叔公冒雨收账时护着账册的坚持,是阿禾捧着旧砚台时眼里的珍视。
“明天我去看看西跨院。”沈砚明把砚台放回木盒,“若木料不够,我让人从京城捎些来。窗棂上的雕花不用太讲究,糊上纸能挡风就行,但课桌椅得做得结实些,要让孩子们能坐上个十年八年。”
沈鹤年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那棵老槐树底下,我让人砌个石桌,天暖时孩子们能在树下读书。你父亲小时候就爱趴在那儿背书,说树荫里的风都带着墨香。”
两人说着话,油灯渐渐暗了下去。沈砚明添了灯油,见供桌上的牌位在光晕里静静矗立,忽然觉得那些沉默的先祖,此刻都在笑着看他们——看他们如何把祖宅改成学堂,如何用朱砂教孩子写字,如何把快要断了的香火,重新续得明晃晃的。
第二天一早,沈砚明跟着沈鹤年去看西跨院。工匠们正在拆粮仓的旧木梁,阳光从拆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几个孩子蹲在墙角,用碎瓦片在地上写字,写的正是昨天学的名字,一笔一划,比昨日又工整了些。
沈砚明站在光影里,望着孩子们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,所谓家族存续,不过是这样——有人拆了旧粮仓,为孩子们建学堂;有人忍着心疼,把祖产换成笔墨;有人捧着裂了缝的砚台,一笔一划地,把“沈”这个字,写进下一代的心里。
而那些曾经的田产、祖宅,不过是盛这些念想的容器。容器会旧,会破,可里面的念想,却能像老槐树的根,在孩子们的心里,扎得又深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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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跨院的木梁刚拆到一半,沈家村的老木匠就扛着刨子来了。他瞅着那些被虫蛀得发空的旧木料,直摇头:“鹤年公,这梁子怕是用不得,得换新的。”
沈鹤年摸了摸木梁上的蛀洞,眉头皱成个疙瘩:“村里的木料都被去年的大水泡透了,去哪找新梁?”
“我让人从京城捎。”沈砚明在一旁接话,“国子监的库房里堆着些旧木料,是前年修彝伦堂换下来的,虽不算上等,却结实得很,够做梁子和课桌椅了。”
老木匠眼睛一亮:“京城的木料?那可是好东西!我这就去量尺寸,保证做得结结实实,能让孩子们用三代!”他说着,就取来墨斗,在地上弹起线来,墨线在晨光里划出道清亮的痕。
沈砚明看着他忙碌的身影,忽然想起商辂说的“国子监有批淘汰的旧书橱,正愁没地方放”。他转身对沈鹤年道:“叔公,我再求商先生帮忙,把那些书橱讨来。改改尺寸,正好当孩子们的书架。”
“书橱?”沈鹤年愣了愣,随即笑了,“咱村孩子哪见过那物件?怕是要把书当宝贝似的供着。”他蹲下身,捡起块木屑,“不过也好,让他们知道,书是该被好好疼惜的。”
正说着,阿禾挎着个竹篮跑进来,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红薯,冒着热气。“砚明哥哥,叔公,娘让我送些红薯来。”她踮着脚把红薯放在石台上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老木匠手里的墨斗,“这线是怎么飞出来的?像天女散花似的。”
老木匠被她逗笑了,拿起墨斗演示:“你看,把这头钉在木头上,拉过去,这么一弹——”墨线“啪”地落在木梁上,留下道笔直的痕。“写字也得这样,横平竖直,才叫规矩。”
阿禾看得入了迷,连手里的红薯凉了都没察觉。沈砚明见状,把自己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:“快吃吧,吃完我教你用墨斗在地上画格子,学写字更方便。”
午后,沈砚明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用墨斗画格子。他把线弹在泥地上,画出方方正正的田字格,让孩子们站在格子里,用树枝当笔,学着写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。阿禾站在最前面,小胸脯挺得笔直,写“人”字时特意把撇捺写得张开些,像只展翅的小鹰。
沈鹤年站在廊下看着,忽然对身旁的老木匠道:“你看这丫头,是不是有点当年她太奶奶的样子?”老木匠年轻时见过沈砚明的祖母,那时她也是个爱读书的姑娘,常躲在祠堂里看医书,后来嫁给沈父,还教过村里的妇人识字。
“像,真像。”老木匠点头,“眼睛里有股子亮劲儿,是读书的料。”
傍晚时,沈砚明收到商辂托人捎来的信,说国子监的旧木料和书橱已让人装车,不日便到。信里还附了张纸条,是商辂写的:“已托顺天府的朋友,给族学请了位退休的老账房,专教算术,不要束修,管饭就行。”
沈砚明把信递给沈鹤年,老人看完,摸着胡须笑了:“这商先生,可真是个厚道人。”他转身对沈砚明道,“你在京城交的朋友,都像商先生这样?”
“嗯,多是些醉心学问的人。”沈砚明想起李时勉、杨瑄,想起那些为《大明医统》添过方子的民间医者,“他们总说,能做些实在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鹤年点点头,望着西跨院的方向,夕阳正把那里的断壁残垣染成金红色:“是啊,实在事才留得住。你太爷爷盖祖宅时,谁也想不到百年后会改成学堂;可他当年在梁上刻的‘传家有道惟存厚’,不就是盼着后人能做这些实在事吗?”
夜里,沈砚明躺在祠堂的临时床铺上,听着外面的虫鸣,忽然觉得心里格外踏实。他想起那些被朱砂染红的名字,想起孩子们在田字格里写字的模样,想起叔公抚摸旧砚台时的温柔。这些画面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,落在他心里,也落在沈家的土地里,只待开春,就能长出新的希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供桌上的牌位上。沈砚明知道,这些沉默的先祖,从未真正离开。他们就在孩子们的读书声里,在墨斗弹出的直线里,在每一个被认真写下的“沈”字里,看着这个家族,以另一种方式,好好地存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