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珍不再看她,重新将目光投向满架的衣服。这一次,她的目标明确了许多。她不再只看那些最偏僻角落的打折款,也开始留意一些款式更时新、颜色更柔和的当季商品,哪怕它们折扣力度没那么大。她拿起一条豆沙粉色的垂感长裤,又配了一件浅灰色的短款针织开衫,走到试衣镜前比划。
张娟站在原地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她看着陈素珍专注地搭配衣服的背影,那股想要攀比、想要压对方一头的劲头,忽然泄了大半,只剩下满满的尴尬和一丝被“反将一军”的恼怒。她原本以为可以借着旧事,好好敲打一下这个最近似乎有些“忘形”的老姐妹,让她记起自己的“本分”,却没想到,反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。
陈素珍试穿了几套,最终选定了那套豆沙粉长裤配浅灰开衫,又挑了一件藕荷色的打底衫。价格不算便宜,但也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。结账的时候,她神色如常,甚至还能对店员客气地笑笑。
提着两个新袋子走出店铺,陈素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,但心底深处,却又有一股浊气缓缓吐出的轻松。有些话,憋了大半辈子,今天终于算是说出了口,哪怕对象并不完全正确。
张娟跟在她身后半步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讪讪地开口,语气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着点找补的意味:“那套衣服……挺适合你的,颜色显年轻。”
陈素珍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和疏离,但那种针锋相对的尖锐感,已然褪去。剩下的商场之旅,变得有些沉默和匆匆。她们又随意逛了逛,但谁也没有再提起买衣服,更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儿女、关于钱、关于过去的话题。
走出商场大门,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。城市的霓虹闪烁,照亮了陈素珍手中不算多但崭新的购物袋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商场大楼,那里有她新买的、属于她自己的颜色和衣裳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对张娟说,语气平淡。
“嗯,回去吧。”张娟应道。
两人朝着公交车站走去,身影在路灯下拉长,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、恰似她们此刻心与心之间距离的空隙。陈素珍知道,有些裂痕一旦产生,就难以完全弥合。但她忽然觉得,也许,她并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她,都认同她。就像她不需要永远只穿灰暗的衣服,不需要永远活在愧疚和别人的评判里。
女儿的钱,是她的橄榄枝,也是新生活的启动金。儿子的前程,是她选择背负的十字架。而接下来的路,她要开开心心的过,去云南拥抱向往已久的风景,她都需要,也想要,试着为自己走一走。哪怕脚步蹒跚,哪怕内心依旧会被旧梦刺痛。
夜风拂过她新买的丝巾包装袋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,像是某种微小而坚定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