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卸甲

“大伯……”杨洛一时有些语塞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他想说“您辛苦了”,想说“保重身体”,但觉得这些话语在面对一位为国防事业奉献了毕生心血的老将军时,显得有些轻飘。最终,他说道:“我明白了。您和伯母都保重身体,退下来正好可以调养一下。等过年……等我这边不太忙的时候,回去看您和伯母。”

“好,你有这个心就行。工作第一。”杨建军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多了些长辈的叮嘱意味,“小洛啊,我们这一辈,算是基本上都交班了。舞台,现在是你们的了。你在毕节,干的都是扎扎实实为人民服务的事情,这很好。记住,不管在什么位置上,心里要始终装着老百姓,脚下要始终踩着实在的土地。权力是暂时的,责任是长久的,本分是永远的。把我这话,也跟你爸有时念叨的‘如履薄冰’放一块儿琢磨琢磨,没坏处。”

“是,大伯,我记下了。”杨洛郑重地回答。这番话,与爷爷的遗言、父亲的告诫一脉相承,是杨家男人之间关于责任与初心的接力传递。

“嗯。那就这样。早点休息,别总熬夜。”杨建军说完,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。

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杨洛在窗前伫立了许久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容。大伯退休了。那个在他童年和少年记忆里,总是身材笔挺、不苟言笑,但会在家族聚会时悄悄塞给他军事模型玩具,会在他选择参军时用力拍他肩膀说“好小子”的大伯,从此将脱下穿了近五十年的军装,回归一个普通老人的生活。军队的权柄与荣光,将与他再无直接关系。这是一种彻底的“卸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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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仿佛能看到,在未来某个简朴而庄重的会议室里,大伯与继任者握手、交接文件、敬礼……然后,在战友和同志们的掌声中,转身离开那个承载了无数决策、号令与责任的座位。从此,清晨不再有等待处理的机密电报,深夜不再有骤然响起的战备电话;案头不再有堆积如山的作战方案和干部任免议案,肩上不再有关乎国家东南战略方向安危的千钧重担。有的,将是公园里的晨练,书房里的笔墨,与老战友偶尔的茶叙,以及对儿孙辈更频繁的、带着慈祥的凝视。

这对于一位习惯了金戈铁马、运筹帷幄的老将而言,何尝不是一种需要巨大心理调适的转变?但杨洛从大伯平静的语气里,听不出任何失落或彷徨,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安然与交付责任后的轻松。这种境界,让杨洛由衷地感到敬佩。

几天后,杨洛从新闻中看到了简短的消息报道。报道称,因达到服现役最高年龄,杨建军同志不再担任东南战区政治委员职务。报道极其简洁,配发的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。没有隆重的仪式描写,没有冗长的功绩回顾,符合军队高级干部退休新闻报道的一贯风格——低调、庄重、聚焦制度本身。

又过了些日子,杨洛在与母亲杨越的一次例行通话中,听母亲提起:“你大伯前些天和你伯母来家里吃饭了,气色挺好。说是现在每天早上起来,先去菜市场转一圈,挑点新鲜的,回来和你伯母研究做点什么吃的,下午练练字,看看书,晚上准时看新闻联播。你爸还说,他现在这作息,比在位上时规律多了。” 母亲的话语里带着笑意,也有些许感慨,“忙了一辈子,是该歇歇了。你伯母也高兴,说总算不用总提心吊胆等他深夜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