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,一场关于事故善后工作的协调会刚刚结束。与会的各局办负责人陆续离场,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材料。会场的门虚掩着,走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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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刚才会上周秘书长脸色不太好啊,是不是昨晚又没休息?”办公厅秘书处的副处长王磊一边收拾笔记本,一边对身旁的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孙健说道。
孙健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:“能休息好吗?我听说昨晚他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,今天一早又去参加调查组的问询了。这么大的压力,换谁都扛不住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上不紧不慢地走着。这个时间点,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关着,正是谈话的好时机。
“说到调查组,”王磊看了看前后,确认没有外人,才继续说,“你听说早上的事了吗?周秘书长和吴副厅长在调查组面前差点争执起来。”
孙健愣了一下:“吴副厅长?省厅的吴天雄?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?”
“你还不知道?”王磊显得有些意外,“吴天雄现在是调查组的特邀专家,负责环境风险评估。今天早上讨论到金光化工历史审批问题时,周秘书长提了一些疑问,吴副厅长当场就反驳了,说当年的审批完全符合程序,还说周秘书长这是转移视线,推卸责任。”
孙健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么严重?周秘书长怎么说?”
“周秘书长还能怎么说?”王磊叹了口气,“他倒是很克制,只是强调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,给群众一个交代,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。但谁都看得出来,吴副厅长的话让他很被动。”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,接了两杯水,靠在窗台边继续交谈。
“这事有点意思啊。”孙健若有所思地说,“吴天雄是当年的审批人,按理说应该回避才对,怎么反而成了调查组成员?这不符合程序吧?”
王磊冷笑一声:“程序?老孙啊,你在机关也待了这么多年了,怎么还这么天真?什么是程序?程序是人定的,自然也可以被人打破。我听说,是省里有人点名要让吴副厅长参加调查组的,理由是他对金光化工的情况最熟悉。”
“省里有人?”孙健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磊话中的关键,“谁?”
王磊摇摇头: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不过你想啊,吴副厅长在省里经营这么多年,能没有几个靠山吗?反倒是周秘书长,一向以铁面着称,得罪的人不少,这个时候,恐怕没几个人会替他说话。”
孙健沉默了片刻,突然问道:“那周市长呢?周市长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?”
“周市长?”王磊苦笑道,“周市长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。我听说省委罗书记已经对他有意见了,觉得他对事故处置不够果断,对班子成员也约束不力。这次调查组来,周市长陪着小心还来不及,哪还敢替周秘书长说话?”
“不至于吧?”孙健将信将疑,“周市长不是一直很赏识周秘书长吗?上次周秘书长带队检查金光化工,不就是周市长点的将吗?”
“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。”王磊压低声音,“周市长赏识周秘书长不假,但现在是什么时候?是事故追责的关键时刻!我听说,上面已经有人放话,这次一定要有人承担责任,而且级别不能太低。周市长要是这个时候还力保周秘书长,不是引火烧身吗?”
孙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这么说来,周秘书长很可能成为牺牲品?”
“很难说。”王磊谨慎地选择着措辞,“不过从目前的迹象来看,确实不太乐观。你想想,事故发生后,周秘书长一直是冲在最前面的,现在舆论又对他不利,再加上有人暗中作梗……唉,说实话,我都有点替他担心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,假装在讨论工作。等脚步声远去,孙健才继续问道:“你刚才说有人暗中作梗,指的是……”
王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不觉得刘副市长最近有点过于活跃了吗?”
孙健会意地点点头:“我也感觉到了。昨天我们室报上去的舆情分析报告,本来应该直接报周秘书长的,刘副市长却专门打电话过来,要求先送他阅示。这不太符合程序啊。”
“这算什么?”王磊不以为然,“我听说,刘副市长已经私下找过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谈话了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周秘书长可能要调离现岗位,让大家端正态度,站稳立场。”
“他这也太着急了吧?”孙健皱了皱眉,“事故还没处理完,调查才刚刚开始,他就开始布局了?”
“权力这东西,谁不惦记?”王磊冷笑道,“刘副市长在副职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,能不着急吗?再说了,他和周秘书长之间,本来就有矛盾,这次正好借题发挥。”
“说到这个,”孙健突然想起什么,“我听说三个月前检查金光化工的时候,刘副市长和周秘书长就有过分歧。刘副市长主张给企业整改期限,周秘书长坚持要立即停产。最后还是周市长拍板,采纳了刘副市长的意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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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磊点点头:“这事我知道。当时会上争论很激烈,周秘书长甚至拍了桌子,说这是原则问题,不能妥协。但刘副市长搬出了经济发展和就业压力的大帽子,周市长也不好驳他的面子。现在看来,还是周秘书长有先见之明啊。”
“是啊,如果当时听了周秘书长的话,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了。”孙健不无惋惜地说。
“世上没有后悔药。”王磊摇摇头,“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。关键是接下来会怎么发展。我听说,调查组已经开始约谈当时参加检查的人了,重点是了解当时的决策过程。”
孙健警觉地问:“那刘副市长会不会有麻烦?毕竟是他主张给整改期限的。”
“这就难说了。”王磊沉吟道,“不过以刘副市长的政治智慧,肯定不会让自己陷进去。我猜他早就想好了说辞,说不定还会把责任推给周秘书长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孙健表示怀疑,“当时开会都有记录,白纸黑字,怎么推?”
王磊神秘地笑了笑:“老孙啊,你还是太年轻。记录是可以解读的,同样一句话,不同的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理解。再说了,刘副市长在机关经营多年,难道不会在记录上做点文章?我听说,当时的会议纪要和他最初看到的不太一样,有几个关键的地方被修改了。”
孙健瞪大了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王磊赶紧打断他,“这种事,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。咱们就是闲聊,出了这个门,我是什么都不会承认的。”
两人一时无语,各自在心里掂量着刚才的对话。开水间的窗外,可以看见市委大院的全貌。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正缓缓驶入大院,停在市委办公楼前。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,神情严肃,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快步走进大楼。
“看见没有?”王磊用下巴指了指窗外,“那是中办调研组的车。我听说,他们这次来,不仅要查事故原因,还要考察市领导班子的表现。”
孙健注视着那行人消失在大楼里,轻声说:“看来,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王磊点点头,“我有种预感,用不了多久,市里的格局就会发生大的变化。到时候,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牵连进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孙健欲言又止。
王磊明白他的意思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咱们啊,做好本职工作就行。记住,不管上面怎么变,该做的事还得做,该负的责还得负。这才是周秘书长一直强调的。”
提到周秘书长,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。他们都想起了周正帆平时工作中的严谨和认真,想起了他对下属的严格要求,也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说句实话,”孙健打破沉默,“我挺佩服周秘书长的。在现在这个环境下,能像他这样坚持原则、敢于担当的领导不多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王磊深有同感,“但是老孙,你得明白,在官场上,光是坚持原则是不够的,还得懂得审时度势、灵活应变。周秘书长吃亏就吃亏在太直,不懂得迂回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孙健不置可否,“但如果每个人都学会迂回,那还有谁来坚持原则呢?”
王磊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你说得对。也许正是因为有周秘书长这样的人存在,我们这个体制才能一直保持活力吧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便各自回了办公室。然而,他们都知道,这场关于周正帆命运和政治局面的议论,绝不会就此停止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类似的谈话会在不同的场合、不同的人群中反复出现,直到最终的结局揭晓。
就在孙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准备开始下午的工作时,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。发信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,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: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
孙健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,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公务车,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,被卷入了这场政治漩涡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