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一个多月的办公室,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桌面上的个人物品——几本工作笔记,几支笔,一个水杯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只是准备一次普通的出差。
收拾好东西,他拎起公文包,最后环视了一眼办公室,毅然转身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夕阳透过窗户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知道,此去前方,必然是更加激烈的风雨,甚至是龙潭虎穴。
但他无所畏惧。
因为他相信,邪不胜正。
因为他知道,在他的身后,有“利剑”高悬,有正义守望。
他稳步走下楼梯,走向那辆即将载他驶向未知风暴中心的黑色轿车。
## **第三节**
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,周正帆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渐向后掠去。他的心情异常平静,甚至有时间思考那份调研报告里某个数据是否还需要进一步核实。
没有蒙眼,没有绕路,车子径直开向了位于省城市郊的省委干部培训中心。这里环境清幽,戒备森严,通常用于高级干部培训和重要会议,有时也承担一些特殊的“谈话”任务。
车子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停下。工作人员引导周正帆进入楼内,安排他住进二楼的一个套间。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,有独立的卫生间,电话线已被掐断,手机信号也被屏蔽。窗户安装了坚固的防盗网,窗外是茂密的竹林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“周主任,请您暂时在这里休息。需要什么可以按铃叫我们。”工作人员态度客气但疏离,说完便退了出去,并从外面带上了房门。
周正帆放下公文包,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“住所”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暂时失去了自由,也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。他就像一枚被投入静水中的棋子,只能等待对手的下一步,或者局外的惊雷。
他没有焦虑,也没有惶恐。他将个人物品摆放整齐,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几本工作笔记,在书桌前坐下,开始翻阅、思考。既然暂时无法行动,那就利用这段时间,好好沉淀,梳理一下自己在江市工作的得失,思考一下未来改革的路径。
晚上七点,工作人员送来晚餐,两荤一素一汤,标准不低。周正帆安静地吃完,将餐具放在门口。
七点半,谈话开始了。
负责谈话的依旧是省纪委八室的赵副主任,还有一位记录员。地点就在套间的小客厅。
“正帆同志,想必你也清楚,‘指定地点谈话’意味着什么。”赵副主任开门见山,语气比前两次更加严厉,“这体现了组织对你负责的态度,也是给你最后一次主动向组织坦白交代的机会。”
“我理解组织的程序。我没有什么需要‘坦白交代’的,我接受组织的审查。”周正帆平静地回答。
“那好,我们就从一些具体问题开始。”赵副主任显然有备而来,“第一个问题,关于你的秘书于晓伟。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,于晓伟在担任你秘书期间,利用职务影响,收受江城安技咨询中心负责人王磊(刘永春表弟)的贿赂,共计二十万元,为其在项目审批上提供便利。对此,你是否知情?是否存在授意或默许?”
周正帆心中巨震!于晓伟收受贿赂?二十万?这怎么可能?!于晓伟跟了他多年,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,为人谨慎正派,怎么可能……
但他迅速冷静下来。这很可能是构陷!或者是于晓伟被设计了!
“我对此毫不知情。”周正帆斩钉截铁地说,“于晓伟同志在我身边工作期间,一直恪尽职守,廉洁自律。如果组织查实他确有违法违纪行为,我支持依法依规处理。但我个人绝无任何授意或默许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于晓伟背着你,私下收受巨额贿赂?”赵副主任语气带着质疑。
“在组织调查结论出来之前,我不会做任何有罪推定。”周正帆滴水不漏,“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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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于晓伟的问题我们先放一放。”赵副主任似乎也不指望从这个问题上立刻打开缺口,转换了话题,“第二个问题,关于你的妻子林晓薇。据反映,林晓薇所在学校的副校长,曾为了其亲戚的企业在江市承揽工程,通过林晓薇向你打招呼,你随后向相关部门打了招呼,使该企业顺利中标。是否存在此事?”
周正帆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。对手果然无所不用其极,连他的妻子都不放过!
“绝无此事!”周正帆语气坚决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我妻子林晓薇是一名普通教师,从不干涉我的工作,更从未替任何人打过招呼。我本人也从未就任何工程项目,向相关部门打过违背原则的‘招呼’。这件事,很容易核实,那个副校长、那家企业、以及当时的招标过程,都可以查证。”
“我们自然会核实。”赵副主任记录着,“第三个问题,也是最后一个问题。有证据表明,你在担任江市常务副市长期间,与涉嫌严重违纪的省委原副秘书长杨天成同志,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。曾通过特定关系人,收受杨天成同志赠送的价值五十万元的名画一幅。请你说明一下。”
杨天成!终于图穷匕见!直接指向了他和杨天成的关系,而且指控具体到了“五十万元的名画”!这完全是子虚乌有!
周正帆反而彻底平静下来。对手亮出了最后的底牌之一,这说明他们能打的牌不多了。
“赵主任,我郑重声明。”周正帆目光清澈,直视对方,“我与杨天成同志,仅限于工作接触,并无任何私交,更不存在任何不正当经济往来。所谓价值五十万元的名画,纯属捏造。我从未收受过杨天成同志或任何通过他赠送的礼品礼金。”
“是吗?”赵副主任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,推到周正帆面前,“那请你解释一下,这张你家中书房的全景照片里,挂在墙上的这幅《山居图》,是从何而来?经过专家初步鉴定,这幅画市场价值在五十万元左右。而根据我们调查,这幅画的流出记录,与杨天成密切相关。”
周正帆看着那张显然是偷拍的照片,心脏再次收紧。他书房里确实挂着一幅《山居图》,那是他几年前在一个画廊里买的仿古画,当时只花了几千块钱,怎么突然变成了价值五十万的、与杨天成有关的名画?
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而且手段如此卑劣!他们竟然偷拍了他的家,还伪造了所谓的“鉴定”!
“这幅画是我几年前在‘墨韵斋’画廊购买的仿品,有购买记录和转账凭证。”周正帆冷静地反驳,“所谓价值五十万和与杨天成有关,完全是诬陷。我要求对这幅画进行重新鉴定,并调查所谓的‘流出记录’是如何伪造的!”
“我们会进行全面调查。”赵副主任收起照片,语气不变,“正帆同志,你提出的这些辩解,我们都会记录在案。但你要清楚,组织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高级干部采取‘指定地点谈话’措施。希望你认真反省,珍惜组织给你的机会。”
第一次谈话持续到晚上十点才结束。周正帆回到卧室,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极度疲惫。对手编织的这张网,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密和恶毒,不仅针对他,还牵连了他的秘书和妻子,甚至采用了伪造证据这种手段。
他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他知道,这是最关键的时刻。对方动用了如此大的阵仗,必然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,要做最后一搏。
他必须坚持住!只要他这里不崩溃,外面的“利剑”小组就有机会彻底斩断黑手!
接下来的三天,谈话每天都在进行。赵副主任等人轮番上阵,问题反复追问,试图从周正帆的回答中找到矛盾和漏洞。他们时而严厉施压,时而“政策攻心”,劝说周正帆“认清形势”,“主动交代,争取宽大处理”。
但周正帆始终像一块礁石,岿然不动。对于所有指控,他均予以否认,并要求组织深入调查,还其清白。他的冷静、逻辑清晰和毫不妥协,让谈话人员似乎也有些无可奈何。
第三天晚上,谈话结束后,周正帆照例在房间里翻阅笔记。突然,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以及隐约的对话声,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他走到门口,侧耳倾听,但声音很快远去,一切又恢复了寂静。
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。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?
这一夜,他睡得并不安稳。
第四天早上,出乎意料地,没有任何人来叫他谈话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整个小楼安静得可怕。周正帆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在微风中摇曳的竹林,心中疑云密布。
直到下午两点,他的房门才被敲响。进来的不是赵副主任,而是两位陌生的、气质更加沉稳内敛的中年男子。
“周正帆同志,你好。”为首一人出示了证件,“我们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同志。根据中央批准,决定对杨天成、刘建国等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。你配合调查期间表现出的原则性和坚定性,组织是了解的。现在,请你跟我们回去,协助我们核实一些具体情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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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央纪委国家监委!立案审查调查杨天成、刘建国!
周正帆听到这句话,悬了多日的心,猛地落回了实处!一股热流瞬间涌上他的眼眶,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,用力点了点头:“是!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,全力配合调查!”
他知道,天,终于亮了!
走出那栋关了他三天多的小楼,阳光有些刺眼。周正帆眯起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。他看到楼下停着几辆挂着特殊号牌的车辆,一些陌生而精干的人员正在忙碌。
他被请上其中一辆车。车子驶出干部培训中心,汇入车流,向着省城方向开去。
“周正帆同志,你受委屈了。”坐在他旁边的中央纪委同志温和地说,“杨天成、刘建国等人,长期搞非组织活动,拉帮结派,权钱交易,甚至涉嫌滥用职权、打击报复举报人,问题十分严重。他们的落网,离不开你以及许多坚持原则的同志的斗争和‘利剑’小组卓有成效的工作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。”周正帆诚恳地说。
“关于对于晓伟和你爱人的不实指控,组织上已经查清,纯属诬告陷害。相关责任人会得到严肃处理。”中央纪委同志继续说道,“至于那幅画,也已经查明,是有人调包后栽赃,真正的仿品在你被谈话期间,已被我们起获。”
周正帆默默点头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终于以正义一方的胜利而暂告段落。
“我们现在是回省委吗?”周正帆问。
“不,先去一个临时办案点。还有一些关于杨天成、刘建国犯罪细节的证据,需要你协助辨认和完善。”中央纪委同志解释道,“另外,罗治国书记和秦怀远秘书长,晚一点也会过去见你。”
车子没有开往省委,而是驶入了市区一栋不起眼的建筑。在这里,周正帆配合专案组工作人员,详细辨认了涉及江市项目审批、资金运作等方面的一些关键书证和电子证据,并提供了他所了解的情况。
晚上七点,罗治国书记和秦怀远秘书长在一间会议室里见到了周正帆。
“正帆同志,辛苦了!”罗治国书记紧紧握住周正帆的手,用力晃了晃,“这三天,让你受委屈了!我代表省委,向你表示慰问!”
“罗书记,我没事。只要能把害群之马揪出来,我个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。”周正帆感动地说。
“好!好啊!有格局,有担当!”罗治国书记赞赏道,“杨天成、刘建国这伙人,盘根错节,为害不浅!这次中央果断出手,一举拔除了这个毒瘤,大快人心!也证明了我们党自我净化、自我完善的决心和能力!”
秦怀远秘书长也上前握手:“正帆,你在这次斗争中表现出色,经受住了考验!省委是信任你的!”
“谢谢秘书长!”
“关于你的工作安排,”罗治国书记言归正传,“省委经过研究,并报请中央同意,决定让你暂时卸任政研室副主任职务。”
周正帆心中微微一怔,但面色不变,静待下文。
罗治国书记看着他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决定由你,临时主持江市的全面工作!立刻返回江市,稳定局面,彻查余毒,恢复秩序,把被耽搁的改革和发展,重新推动起来!”
临时主持江市全面工作!返回江市!
这个消息,如同一声春雷,在周正帆心中炸响!他没想到,组织会给他如此巨大的信任和重托!在这风雨过后,让他重返那片他为之奋斗、也为之蒙冤的土地,去收拾残局,开创未来!
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荡,他“啪”地一个立正,向罗治国书记和秦怀远秘书长敬了一个不算标准但无比郑重的礼:
“坚决服从组织决定!保证完成任务!”
当天深夜,周正帆在专案组人员的护送下,悄然离开省城,乘坐一辆普通的公务车,驶向那片熟悉的、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地——江市。
车窗外,夜色深沉,但远方的天际,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黎明前的微光。
新的征程,开始了。而这一次,他将以更坚定的步伐,更清醒的头脑,去面对前方的一切挑战。